芹儿八岁才上学。
别人家的孩子七岁就上一年级了，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地去学校，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她娘硬是让她晚了一年，八岁才送她去。
她娘跟她爹说这事的时候，是晚上，在煤油灯下。灯芯是棉线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人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像鬼似的。
"他爹，芹儿今年八岁了，该上学了，"她娘一边纳鞋底一边说，针是钢针，亮晶晶的，穿过麻绳，发出"嗤啦嗤啦"的声音，"我寻思着，让她晚一年上，她这脑子比别人慢，早一年上学也是跟不上，不如晚一年，等她大点懂事点再上，兴许能跟上。"
她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是铜的，用了多少年了，磨得发亮。他抽了一口，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的，冒出一股白烟，"上啥学啊，丫头片子，认识自己名字就行了，早晚还不是嫁人。"
他爹一直是这个态度，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浪费钱，不如在家帮着干活，喂猪、割草、做饭、缝衣裳，哪样不比读书强。
她娘放下手里的鞋底，针插在鞋帮上，"嫁人也得认识几个字，将来出门连厕所都分不清男女，买东西连秤都看不懂，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她爹哼了一声，"哪有那么邪乎，不识字的人多了，不也好好的。"
她娘说，"别人是别人，我闺女是我闺女。我不能让她跟个睁眼瞎似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她爹没再说话，吧嗒吧嗒地抽烟，烟雾缭绕的，把他的脸都遮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行吧，上就上吧，反正学费也不贵，一学期两块钱。"
她娘这才放了心，拿起鞋底继续纳，"嗤啦嗤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上学那天，是九月一号，天高气爽，云淡风轻，是个好日子。
她娘给她缝了个新书包，蓝布的，是用旧衣裳改的，布面上还留着原来的针脚。上面绣了朵小红花，是她娘一针一针绣的，绣得歪歪扭扭的，可芹儿觉得特别好看。
她娘把书包挎在芹儿肩上，左看右看，退后两步，又上前两步，"嗯，好看，我闺女背上新书包，真精神。"
芹儿摸着书包上的小红花，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上面那颗刚掉，还没长出来，说话漏风。
她娘又给她装了个铅笔盒，是铁皮的，印着天安门的图案，红墙黄瓦，看着就气派。里面装了一支铅笔，是中华牌的，HB的，还有一块橡皮，是粉色的，闻着有股香味，还有一把尺子，是塑料的，透明的，上面刻着刻度。
这些东西，花了她娘将近一块钱，她娘心疼了好几天，可给芹儿买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学校在村东头，离芹儿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是个破旧的土坯房，两间教室，一间一二年级，一间三四年级，墙上的白灰都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坑坑洼洼的，像麻子脸。
院子是泥土地，坑坑洼洼的，下雨的时候积满了水，像个小池塘，孩子们就踩着水玩，弄得满身是泥。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比芹儿家那棵还粗，三个大人手拉手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的，夏天的时候，孩子们都在树下玩。
芹儿她娘牵着她的手送到学校门口，到了门口就不进去了，站在门槛外面，"芹儿，进去吧，听老师的话，好好念书，别跟人打架。"
芹儿点点头，"嗯。"
她娘又说，"有人欺负你，就跟老师说，老师不管就回来跟娘说，娘去找他家长。记住了，别自己忍着，也别跟人动手，你打不过人家。"
芹儿又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她娘摸了摸她的头，手粗糙得很，都是茧子，摸在头上痒痒的，"去吧，别迟到了，第一天上学，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芹儿背着新书包，走进了学校。
书包沉甸甸的，装着铅笔盒，还有两本课本，一本语文，一本数学，纸是黄的，糙得很，翻起来"哗啦哗啦"地响。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孩子，吵吵嚷嚷的，像一群麻雀。有的在追跑打闹，有的在翻课本，有的在比谁的铅笔好看，叽叽喳喳的，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芹儿站在门口，有点怯，不敢进去，手指头绞着书包带子，绞来绞去的，把带子都绞皱了。
一个女老师走过来，二十多岁，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衬衫，蓝裤子，看着干干净净的，说话和气，像春天的风，"你是新来的同学吧？叫什么名字？"
芹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新的，黑布鞋，她娘刚做的，鞋底纳得密密麻麻的，"芹儿。"
老师笑了，声音甜甜的，"芹儿，好听的名字。来，我给你找个座位。"
老师领着她走到第一排靠门口的位置，指了指一个板凳，"你就坐这儿吧，靠门口，进出方便。"
芹儿一看，那个板凳只有三条腿，第四条腿断了，断口处是新的，露出白茬子，用绳子绑着，绳子是麻绳，黄黄的，绑了好几道，可还是不稳当，坐上去晃来晃去的，像荡秋千。
她抬头看了看老师，老师已经转身走了，去招呼别的同学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芹儿没说话，把书包放在桌上，桌子也是旧的，桌面上坑坑洼洼的，刻满了字，有"小明到此一游"，有"小红是大笨蛋"，还有各种看不懂的符号。
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板凳晃了晃，像要倒了似的，她赶紧用两条腿撑住地面，脚死死地踩着地，才坐稳了。
就这样，芹儿的学生生涯开始了，坐在一条三条腿的板凳上。
那条板凳她坐了四年。
不是没有好板凳。教室里有四条腿的好板凳，稳稳当当的，坐上去不晃，像坐在地上似的踏实。可那些好板凳都被别的孩子占了，芹儿去得晚，又老实，又不爱说话，没人把好板凳让给她。
她也不敢跟人抢。
她从小就被教育，要老实，要听话，要让着别人，不要跟人争，不要跟人抢。她娘常说，"吃亏是福，让着别人点，没坏处。"
她记着她娘的话。
有一次，一个叫二蛋的男孩，看上了她的三条腿板凳——不对，是看上了她的位置。二蛋坐最后一排，看不清黑板，想换到前面来。他趁芹儿出去上厕所的功夫，把自己的好板凳搬了过来，把芹儿的三条腿板凳搬到了最后一排。
芹儿回来一看，自己的位置上坐着二蛋，坐着她的三条腿板凳，晃来晃去的，还挺得意。
她的三条腿板凳被搬到了最后一排，靠着墙，孤零零的。
芹儿站在那里，没说话，也没跟二蛋理论，默默地走到最后一排，坐在了三条腿板凳上。
板凳晃了晃，她用腿撑住，坐稳了。
二蛋在前面回过头，冲她做鬼脸，吐舌头，翻白眼，"傻芹儿，坐后面去吧你！三条腿的板凳配三条腿的人，正好！"
周围的孩子哄堂大笑，有的拍桌子，有的跺脚，有的学着二蛋做鬼脸。
芹儿的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西红柿，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可她没说话，也没哭，只是默默地低着头，看着桌面。
桌面上刻着一行字："芹儿是大笨蛋。"
不知道是谁刻的，刻得很深，笔画里还填了墨水，黑黑的，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硬憋着，没让它掉下来。
她娘说过，不能在别人面前哭，哭了别人更笑话你。
班主任周老师知道了这事。周老师是个老头，五十多岁了，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条，用绳子绑着，挂在耳朵上。他头发花白，稀稀拉拉的，穿着一件中山装，领子都磨白了，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一支红的，一支蓝的。
周老师把二蛋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声音很大，隔着墙都能听见，"你怎么能欺负同学？啊？她比你大，还让着你，你倒好，抢人家的位置！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啊？"
二蛋站在那里，低着头，抠手指头，一声不吭。
周老师又给芹儿找了条好板凳，四条腿的，稳稳当当的，"芹儿，这条板凳给你，以后谁再敢抢你的位置，你就跟我说，我收拾他。"
芹儿接过板凳，说了声"谢谢老师"，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可那条好板凳芹儿只坐了三天。
第四天，她到教室一看，好板凳不见了，三条腿的板凳又回来了，放在她的位置上，晃来晃去的，像在嘲笑她。
这次不是二蛋干的，是别人。谁也不承认，都说不知道，都说"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周老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给她找了条三条腿的板凳，"芹儿，你先坐这个，等有了好板凳再给你换。"
芹儿点点头，"嗯，谢谢老师。"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坐过好板凳。
那条三条腿的板凳就一直陪着她，晃来晃去的，她用腿撑着，撑了四年。
四年里，她从三条腿的板凳上摔下来过多少次，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时候是板凳腿又松了，有时候是有人故意晃她的板凳，有时候是她自己没撑住。每次摔下来，都是屁股着地，"咚"的一声，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每次摔下来，周围的孩子就哄堂大笑，"傻芹儿又摔倒了！""她连板凳都坐不稳，还上啥学啊！""三条腿的人坐三条腿的板凳，绝配！哈哈哈哈！"
芹儿每次都默默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土是黄的，沾在裤子上，拍也拍不干净。她坐回板凳上，继续用腿撑着，继续听课，继续写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哭，也不闹，就是默默地坐着，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周老师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有一次放学后，周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办公室在教室旁边，是一间小屋子，里面摆着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里放着作业本和粉笔。桌上堆着一摞作业本，还有一个墨水瓶，瓶子是玻璃的，里面装着蓝墨水，插着一支钢笔。
周老师给她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倒在一个粗瓷碗里，"芹儿，喝口水。"
芹儿接过碗，捧在手里，没喝。
周老师坐在椅子上，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芹儿，你跟老师说实话，那条板凳坐着难受不？"
芹儿捧着水杯，想了想，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小小的，"难受。"
周老师说，"那你为啥不跟老师说？为啥不跟同学争？"
芹儿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说了也没用，好板凳都被人抢走了。我娘说，吃亏是福，让着别人点，没坏处。"
周老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娘说得对，可也不能老让着别人，该争的时候还是要争。你越老实，别人越欺负你，你知道不？"
芹儿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和一支旧钢笔。笔记本是牛皮纸封面的，角都卷了，里面写满了字，是周老师的备课笔记。钢笔是英雄牌的，笔帽上刻着"英雄"两个字，笔尖有点弯了，可还能用。
他把笔记本和钢笔递给芹儿，"芹儿，这个你拿着。"
芹儿抬起头，眼睛圆圆的，"老师，这是……"
"给你的，"周老师说，声音很温和，像春天的阳光，"你虽然脑子慢点，可你认真，踏实，用功，老师都看在眼里。字要常写，不写就忘了。这个笔记本你拿去用，想写啥就写啥，写字、画画、记事儿，都行。"
芹儿接过笔记本和钢笔，手都在抖，笔记本沉甸甸的，钢笔凉丝丝的，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谢谢老师。"
周老师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菊花，"去吧，回家吧，路上慢点。"
芹儿抱着笔记本和钢笔，走出办公室，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给周老师鞠了一躬，然后才跑了。
跑着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笔记本上，把牛皮纸封面都打湿了一小块。
可她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跑，跑得飞快，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她回到家，坐回那条三条腿的板凳上，用腿撑住，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
"我叫芹儿。"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小人，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高，有的矮，可她写得特别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全身的力气，纸都被划破了，露出下面的毛边。
她不知道，这行字，是她这辈子写的第一行字。
她也不知道，那条三条腿的板凳，会成为她这辈子最深刻的记忆，会跟着她一辈子，会在很多年以后，被她讲给她的儿子听，讲给她的孙子听，讲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听。
那时候她才明白，那条板凳虽然晃，可她坐住了。
坐住了，就没倒。
没倒，就站起来了。
窗外，夕阳西下，把教室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长长的路。
芹儿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用腿撑着，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写得认真，写得专注，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那行字。
风吹过窗户，带着秋天的味道，凉凉的，香香的。
她的小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棵小树苗，虽然细，虽然弱，可它在长，在往上长，谁也挡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