芹儿这辈子的命,是四岁那年夏天拐了个弯。
那年是一九七九年,天热得邪乎,比往年都热。六月里,日头像下火,地里的玉米叶子都晒卷了,像被火燎过似的。狗趴在树荫下伸着舌头喘,喘得像拉风箱。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一声拖着一声,叫到一半就断了,像被掐住了脖子。
芹儿家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是她爹年轻的时候栽的,十几年了,长得粗粗壮壮的,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荫大,凉快,她娘把竹床搬在树荫下,让芹儿和她哥在上面玩。
竹床是旧的,竹条都磨得发亮了,躺上去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她哥叫建国,比芹儿大五岁,九岁了,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坐不住,一会儿爬上树掏鸟窝,一会儿跑到院子外面跟别的孩子疯跑,一会儿就没影了。
只剩芹儿一个人在竹床上玩泥巴。
她捏了个小泥人,捏了个小泥碗,又捏了个小泥板凳,跟学校里的板凳一模一样,三条腿的。她捏得认真,小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胖乎乎的小手沾满了泥,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她娘在灶房里蒸馒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柴禾噼里啪啦地响。灶房里热得像蒸笼,她娘光着膀子,背上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流到裤腰里,洇出深色的印子。
馒头是白面的,过年才舍得吃,今天是她爹的生日,她娘特意蒸了几个白面馒头,还掺了点玉米面,黄澄澄的,看着就香。
芹儿玩着玩着,觉得头晕,眼前发黑,像有一层雾蒙住了眼睛。手里的小泥板凳掉在了竹床上,摔成了两半。
她想喊娘,可嘴张了张,发不出声,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她从竹床上滑下来,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台阶上,"咚"的一声,可她不觉得疼。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娘端着馒头从灶房出来,蒸笼上冒着白汽,馒头的香味飘了满院子。她一眼就看见芹儿躺在地上,脸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嘴唇发紫,像茄子,浑身烫得像火炭,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芹儿!芹儿!"她娘慌了,把蒸笼往地上一扔,馒头滚了一地,有的滚到了泥里,沾了一层土。她跑过去抱起芹儿,拍她的脸,掐她的人中,手都在抖。
芹儿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睛睁不开,只露出一条缝,眼珠往上翻,露出白白的眼白。
"他爹!他爹!"她娘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爹正在地里锄草,锄头是新打的,亮闪闪的。听见喊声,他扔下锄头就往家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烫人的土路上,也不觉得疼。
进门看见芹儿那样,他也慌了,脸一下子白了,"咋了这是?"
"中暑了!烧得厉害!浑身抽抽!"她娘的声音都在抖,眼泪哗哗地流,"快送卫生所!快!"
她爹二话不说,从屋里扯了条被单,是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裹住芹儿,背在背上就往外跑。被单上有股肥皂味,还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娘在后面跟着,一边跑一边哭,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土路上,石子硌得脚心疼,可她不觉得。
村里的卫生所在村东头,走路得十分钟,是两间土坯房,墙上刷着白灰,写着"赤脚医生好"五个大红字,字都掉漆了。
她爹背着芹儿,跑得飞快,背上的芹儿浑身烫,像个小火炉,嘴里哼哼唧唧的,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她爹的背都被汗湿透了,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流到裤腰里。
卫生所的大夫是个老头,姓刘,六十多岁了,在村里看了一辈子病,背都驼了,像个虾米。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厚的,像瓶底,头发花白,稀稀拉拉的,露出光光的头顶。
刘大夫摸了摸芹儿的头,手刚碰上去就缩了回来,"哎哟,这么烫!"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她的舌头,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像阴天似的。
"烧到四十度了,"刘大夫的声音很严肃,"中暑引起的高热惊厥,得赶紧降温,不然脑子要烧坏。"
他赶紧让护士拿酒精来。护士是个年轻姑娘,十七八岁,扎着两条麻花辫,手忙脚乱地拿来了酒精,是医用酒精,装在一个棕色的瓶子里,味道刺鼻。
刘大夫用棉花蘸了酒精,给芹儿擦身子,擦手心,擦脚心,擦腋窝,擦大腿根,擦得芹儿的皮肤红红的。酒精挥发快,凉丝丝的,芹儿的体温慢慢降了一些。
又打了退烧针,针管是玻璃的,反复使用的,针头亮晶晶的,扎在芹儿的小屁股上,芹儿哼了一声,没醒。
又喂了药,是退烧药,白色的药片,碾碎了用水化开,用勺子喂进去,芹儿吐了一半,刘大夫又喂了一次。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芹儿的烧退了一些,人也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她娘,眼珠转了转,喊了声"娘",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她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哎,哎,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她握着芹儿的小手,手还是热的,可比刚才凉了一些。
刘大夫说,"先带回去观察,要是再烧起来,赶紧送县里的医院,别耽误。这孩子烧得太厉害,怕是……"他没说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她爹谢了刘大夫,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放在桌上,"刘大夫,麻烦你了。"
刘大夫摆摆手,"算了算了,孩子要紧,钱不用了。"
她爹还是把钱留下了,背着芹儿回了家。
可当天夜里,芹儿又烧起来了,比白天还厉害,浑身滚烫,像个小火炉,说胡话,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啥,手脚抽搐,小身子一弓一弓的,像条离了水的鱼。
她爹她娘吓坏了,连夜借了辆板车,是邻居家的,木轮子,推起来"吱呀吱呀"地响。铺上被子,是厚棉被,冬天用的,把芹儿放在板车上,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爹拉着板车,她娘在后面推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板车颠得厉害,芹儿在被子里哼了一声。
从村里到县里,三十多里路,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朦朦胧胧的,照着路面。她爹拉着板车,走得飞快,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干了。她娘在后面推着,一边推一边哭,眼泪流了一脸,被风一吹,凉丝丝的。
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县里。县城的大门是砖砌的,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字都掉漆了。
县医院在县城的东边,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灰瓦,看着比村里的卫生所气派多了。夜里急诊室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眼睛。
大夫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检查了半天,用听诊器听了听,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头,量了体温,温度计是水银的,夹在腋下,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四十一度。
大夫的脸色很严肃,"这孩子是高热惊厥,烧得太厉害了,时间太长,可能影响到脑子了。"
她娘一听,腿就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大夫,那……那咋办?能治好不?"
大夫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个不好说,有的孩子退了烧就没事了,跟正常孩子一样。有的……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智力发育迟缓,就是俗话说的——脑子烧坏了。"
她娘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抱着芹儿,哭了一夜。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着硌得慌,可她不觉得。
她爹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是最便宜的旱烟,卷在报纸里,抽起来呛人。烟头扔了一地,像一堆小星星,又被清洁工扫走了。
住了三天院,芹儿的烧总算退了,人也精神了些,能坐起来了,能喝米汤了,可她娘发现,这孩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芹儿虽然话不多,可脑子灵,教她什么,两三遍就会。她娘教她认"人"字,教了两遍她就记住了,过了三天问她,她还认得。教她数数,从一数到十,教了三遍她就会了,还能从十数到一。
现在教她什么,教十遍八遍都学不会,眼神也呆呆的,反应慢半拍,你叫她一声,她得过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你,像没听见似的。
她娘不死心,又带着芹儿去了地区医院,是地区里最好的医院,在另一个城市,坐长途汽车得三个小时。找了最好的大夫看,是个老专家,头发全白了,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就有学问。
老专家检查完,问了病史,又做了脑电图,结果出来后,说的跟县医院一样——高热引起的脑损伤,智力发育迟缓,没有特效药,只能靠后天慢慢教,耐心引导,能恢复多少算多少。
从地区医院回来的路上,她娘抱着芹儿,坐在长途汽车上。汽车是旧的,座椅是人造革的,都开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车开起来颠得厉害,"哐当哐当"地响,汽油味刺鼻,熏得人头晕。
她娘的眼泪一直没停,无声地流,流了一脸,把芹儿的头发都打湿了。
芹儿靠在她娘怀里,不知道娘为什么哭,只是用小手给她擦眼泪,小手胖乎乎的,软乎乎的,"娘,不哭。"
她娘哭得更凶了,把芹儿紧紧搂在怀里,搂得芹儿都有点喘不过气了,"是娘不好,娘没看好你,让你烧成这样……是娘对不住你……"
芹儿听不懂,只是拍着她娘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她娘平时拍她那样,"娘,不哭,娘,不哭。"
汽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路尘土,像一条黄龙。
那一年,芹儿四岁。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村里人口中的"傻芹儿"。
这个外号,跟了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