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五分,写字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沈莉站在大堂门口,风吹进来,顺着她的腿往上爬。她拉了拉西装外套,从包里拿出耳机,插进手机,打开“雨声白噪音”,声音调得刚好能盖住外面的安静。
地铁已经停了。她看了眼导航,要走二十分钟。路上要过两条大路,一个小区后门,还有三个背巷。她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色吞掉了。
路灯隔一段才有一盏,有的亮,有的不亮。便利店的卷帘门关到底了,上面写着“明早七点见”,字歪歪扭扭。烧烤摊收走了,地上留了一块油渍,在灯光下有点反光。她绕过去,没停下。
耳机里的雨一直下,不急也不慢,没有雷也没有风。她听着这声音,脚步也没变。路上一辆车都没有,连送外卖的电动车也看不到。偶尔有水滴下来,啪的一声打在遮阳棚上,之后又没了声音。她走过一家花店,玻璃上贴着“租”字,里面的绿植都垂着头,一盆吊兰掉下来一半,像是枯死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是一点二十三分。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微信没消息,工作群也没动静。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看见保安亭亮着灯,但没人。椅子是斜的,保温杯放在窗台上,盖子没拧紧,里面早就没热气了。她刷卡进门,闸机咔哒一声打开,声音比平时响。她想,大概是夜里太安静了,什么声音都变大了。
小区里更黑。路灯是节能的,光线发青,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她沿着路走,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三号楼下的老樟树还在,树枝乱七八糟地伸着。春天时有人挂过许愿带,现在只剩一根红绳挂在树上,轻轻晃着。
她走到自己住的单元门前,停下来。钥匙串挂在包链上,金属环冰凉。她拿下来,手指捏住入户钥匙,往前伸。动作突然停了一下。她没低头看锁孔,而是先看了看邻居家的门缝——里面有光,暖黄色的,边上微微闪动,可能是电视开着。她看了两秒,才低下头,把钥匙插进去。
咔的一声,门开了。
屋里很黑。她没开灯,反手把钥匙放在鞋柜最上面,位置和昨天一样。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出客厅一角:沙发上的抱枕歪了,有一个掉在地上;茶几上有半杯水,水面落了灰,边上有一圈印子;电视机关着,遥控器摆在中间,方向没偏。
她顺着光往里走,地板发出轻微的声音。走到卧室门口,她先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再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很快,但肩膀松了下来一点。她坐在床边,鞋没换,妆没卸,眼镜也没摘。手机还亮着,光照在墙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坐得很直,像还在开会。
她看着天花板。上面有盏吸顶灯,灯罩有点黄,边角有灰。她记得房东说半年请一次保洁,可上次来的人只擦了厨房和卫生间,这里根本没管。她没说过,也不想说。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回来了。”
声音不大,也不像说给谁听。更像是告诉自己——人回来了,屋子没变,一切照旧。说完她没动,也没再说话,就让这句话留在空气里。
她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朝上,自动黑了。屋里又暗了,只有窗帘缝透进一点路灯光,照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斜线。她右脚踝上有樱花纹身,藏在裤管下,没露出来。珍珠耳钉还戴着,镜片反着一点光。
她没去洗漱,也没喝水。包里的纸巾没拿出来,裙子边有一点皱,是从椅子上蹭的。她就这样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有点凉。窗外楼下,一只野猫跑过绿化带,踩断一根枯枝,啪的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她眨了眨眼,眼皮有点涩。今天开会到晚上十点,客户临时改需求,技术组反馈慢,她改完PPT最后一版,打印、装订、拍照上传,关电脑时已经十一点四十。前台早就走了,保洁阿姨问要不要留灯,她摇头。电梯下去的时候,镜子里照出她的脸——眼睛下面发青,口红晕了一点,领口第二颗扣子系错了。
她不在乎。
现在她只是觉得累。不是身体酸,也不是头疼,是一种从骨头里出来的疲惫,像走了很久却没到地方。她知道明天还要早起,周报要交,视觉组要对稿,会议室约到了九点半。她能想到自己进公司大门的样子:刷卡,点头,接过前台递来的咖啡,说声谢谢,然后坐下,打开电脑,桌面还是那张“今日事今日毕”的贴纸,颜色有点褪。
但现在,这些事好像都很远。
她抬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手指有点抖。她放下眼镜,摸到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暖光照出一小片地方。她没开大灯,也不打算开。这点光刚好够看清面前的东西: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夹着几张便签;一支笔横在纸上,笔帽没盖;还有张大学话剧社的门票存根,压在杯子底下,边角卷了。
她没去碰它们。
她看向衣柜门上的小镜子,能看到床的一部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缕头发松了,垂在耳边;嘴唇干,没涂润唇膏;衬衫袖口有折痕,是白天记笔记时压的。她看着,脸上没表情,也没移开视线。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可能是哪家关阳台门,也可能是楼上挪椅子。声音过后,更安静了。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但有点浅。她没躺下,也没站起来。就坐在那儿,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天还没亮。她冲了杯速溶咖啡,倒进保温杯,穿好衣服,检查门锁,下楼。那时她在想项目进度,客户会问什么问题,怎么协调人手。她没想到今晚回来这么晚,也没想到屋里这么冷。
她也没想过,会有人等她。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像一直沉在心里,现在才浮上来。她没哭,也没叹气。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下裤子,留下一道浅印。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亮了。桌面是那张贴纸的照片,拍得有点模糊。她点开微信,置顶的还是工作群,名字叫“星海地产-执行组”。下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妈妈发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二分:“吃饭了吗?别总吃泡面。”
她没回。
她滑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很久的名字,开头是L,后面写着“学长”。她盯着看了三秒,然后退出,锁屏,把手机放回去。
她抬头看天花板。灯还亮着,光一圈一圈散开。她右脚踝有点痒,可能是蚊子咬了,也可能是皮肤干。她没挠。
楼下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很轻,应该是有人半夜出门。车灯扫过窗帘,屋里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没动。
她知道该去洗漱了。牙刷还是干的,毛巾挂着,热水应该还有。她知道再坐下去,腰会僵,明天起床会更累。她也知道,只要站起来,这一晚就算结束了,明天可以重新开始。
但她没动。
她就坐在床边,外套搭在椅背,包挂在门后,手机放在腿上,屏幕黑着。屋里只有台灯亮着,照出她低着头的侧脸,和一段没人听见的沉默。
她的左手慢慢握成拳,又松开。指尖碰到裤子时,停了一下。
窗外,一片云飘过,挡住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