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顺的尸首是午后抬回来的。
六月初六,天热得邪乎。日头像下火,晒得地皮发烫,踩上去脚心都疼。村口老槐树底下的叶子都晒卷了,蝉叫得有气无力,一声拖着一声,像快断气了似的。
抬尸首的四个人走得急,光着膀子,背上的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白布单从头裹到脚,血从布单底下渗出来,一滴,又一滴,砸在土路上,被日头很快晒干,留下深色的印子,像一串省略号。
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乘凉的婆娘,手里摇着蒲扇,东家长西家短地唠着。看见抬尸首的过来,先是一愣,随即"嗷"一声散了,散了又不敢走远,站在远处探头探脑地看。
"是德顺不?"穿碎花褂子的张婶压低声音问。
"是他,我认得那双解放鞋,左脚鞋尖补了块黑补丁,"王婶眯着眼睛看,"哎呀,年纪轻轻的,咋就没了呢?"
"听说脚手架塌了,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摔下来的,当场就没气了,"李婶叹了口气,"那工地上的活,本来就危险,挣那俩钱,容易吗。"
"那芹儿可咋办?孩子才三岁,娘儿俩往后咋过?"张婶的声音里带着点同情。
"咋办?改嫁呗,还能咋办?守得住吗?年轻轻的,"王婶撇了撇嘴,"我跟你说,她守不了三年,肯定改嫁。"
"也是,长得也不丑,就是脑子慢点,可男人不挑这个,"李婶附和着,"再说了,她那脑子,一个人带孩子,也带不明白。"
婆娘们的声音压得低,可风一吹,那些话就飘进了芹儿的耳朵里。
她坐在炕沿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军军的手。军军三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家里人多,有点怕,往娘怀里钻,小脑袋顶着芹儿的肚子。
"娘,爹呢?"军军仰着脸问,眼睛圆圆的,黑葡萄似的。
芹儿没说话,只是把军军的手攥得更紧了。她的手冰凉,军军的小手热乎乎的,一冷一热,对比得厉害。
院子里乱哄哄的。德顺他哥德旺跑前跑后,鞋底都快磨破了。他先去联系棺材,又去联系吹鼓手,又去联系挖坟的,一边跑一边喊,"老二家的,你去拿几块白布来!老三,你去村东头把刘木匠叫来,让他赶紧打口棺材!"
德顺他娘坐在堂屋地上,拍着大腿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咋就走了呢——你让娘可咋活啊——你让这娘儿俩可咋活啊——"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在院子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
芹儿坐在里屋,没出去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她觉得这事儿不真实,像做梦一样。早上德顺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背着工具包,在门口跟她说"我走了啊",她说"嗯",他说"晚上别等我吃饭,工地加班",她说"嗯"。
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成了永别。
她坐在炕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早上那几句话。"我走了啊。""嗯。""晚上别等我吃饭。""嗯。"
就这么几句。她甚至没多看他一眼,没多说一句话。
她后悔了。她想,早上要是知道这是最后一面,她肯定要多看他几眼,多跟他说几句话,给他做顿好吃的,给他收拾收拾东西。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有人掀帘子进来,是隔壁的王婶。王婶端着一碗水,碗沿上还缺了个口,递给芹儿,"芹儿,喝口水,看你嘴唇都干了。"
芹儿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水是温的,碗是粗瓷的,沉甸甸的。
王婶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蒲扇也不摇了,"芹儿啊,婶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得挺住,军军还小,离不开你。你要是倒下了,军军可咋办?"
芹儿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王婶又说,"德顺是个好孩子,实诚,肯干,就是命不好……唉,人的命,天注定,半点不由人啊。"
芹儿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似的,"王婶,他……疼不?"
王婶一愣,"啥?"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芹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眼珠一动不动,"他疼不?"
王婶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点哽咽,"不疼,大夫说当场就没了,没受罪。"
芹儿"哦"了一声,捧在手里的水碗微微发抖,水洒出来一些,滴在她的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没察觉。
她只是在想,不疼就好,不疼就好。
王婶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掀帘子出去了。帘子放下来的时候,带进一股热风,带着院子里的汗味和哭声。
院子里,德旺正在跟工地上来的人说话。那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衬衫,领子上全是汗渍,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德旺的声音压得低,可芹儿还是听见了几个字——"赔偿""多少""商量""八千"。
她没出去。
她知道那些事她不懂,也插不上嘴。德旺是大哥,他说咋办就咋办。她一个妇道人家,脑子又慢,这种事轮不到她说话。
她只是坐在炕沿上,攥着军军的手,背挺得笔直。
军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她腿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芹儿低头看着军军的小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粉嘟嘟的小嘴,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
这孩子,才三岁,就没爹了。
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天黑透了,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德顺他娘哭累了,被人扶着去睡了,走的时候还在抽抽搭搭的。德旺还在堂屋抽烟,烟头扔了一地,像一堆小星星。
芹儿把军军哄睡了,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坐在炕沿上,没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忽然,"咚、咚、咚"——有人敲门。
芹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像被人攥住了似的。
这么晚了,谁会来?
她没出声,也没动,屏住呼吸听着。
"咚、咚、咚"——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些,门环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芹儿,睡了没?"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酒气。
芹儿听出来了,是村东头的赵老六。
赵老六是村里的光棍,四十多岁了,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整天东游西荡的,谁家有红白事他都去蹭吃蹭喝。平时就爱往寡妇家门口凑,村里好几个寡妇都被他骚扰过。
芹儿的后背一下子凉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地上。她摸到了顶门杠——那是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平时用来顶门的,沉甸甸的。
她把顶门杠横在门后,又推了推,确认顶牢了,然后背靠门站着,大气不敢出,心脏怦怦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外,赵老六还在说话,声音黏糊糊的,像含着块糖,"芹儿,我知道你没睡,德顺走了,你一个人,怕不怕?哥来陪你说说话。"
芹儿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可她不觉得疼。
赵老六开始推门,门被顶门杠顶住了,推不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芹儿,你这是干啥?开门!"赵老六的声音变了,带着点恼羞成怒,"你一个寡妇,装啥清高?哥看得起你才来陪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又推了几下,门纹丝不动,顶门杠稳稳地横在那里。
"行,你等着,"赵老六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临走还踹了一脚墙,"妈的,臭娘们,不识抬举!"
芹儿背靠门站了很久,腿都麻了,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哭出声。
她只是在想,德顺走的第一天,就有人来欺负她了。
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像霜。
军军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爹",又睡着了。
芹儿抬起头,看着军军小小的身影,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她在心里说,德顺,你放心,我一定把军军拉扯大,谁也别想欺负我们娘儿俩。
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吹进来,带着夏夜的热气,可芹儿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她就那么坐在门后,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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