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回 · 高热惊厥
书名:仙涪翁传奇 作者:字游世界 本章字数:7908字 发布时间:2026-09-12

卷一 · 江雾初针

第 18 回 · 高热惊厥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第二天午后,日头很毒。

江上一丝风也没有,水面晒得发白,雾早散尽了,对岸的树看得清清楚楚,连树枝上停着什么鸟都数得出来。

老父没出舟。

他昨夜一夜没睡,晌午补了一觉,起来正蹲在舱里煮粥。粥是杂粮的,里头掺了一把野菊根须,是他给自己煮的。

锅里刚冒白气。

岸上有人喊。

那声喊和昨夜不一样。昨夜是哭,是压着的、怕惊动人的哭。今天是嚎,是扯开了嗓子、不管不顾的嚎。

“老父——!老父——!”

老父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掀开舱帘走出去。

三嫂从岸上滚下来的。

不是跑,是滚。她脚下一滑,从坡上整个人滚下来,爬起来又跑,怀里死死抱着孩子。她裤子全是泥,头发散着,一只鞋没了。

孩子在她怀里,脸朝上。

脸是紫的。

不是昨天那种潮红,是紫的——从颧骨一直紫到耳根,连嘴唇都发暗。牙关咬得比昨夜更死,嘴角挂着一圈干了的白沫。两只手攥成拳,攥得指节发青。

“老父——”

三嫂跑到船边,腿一软,跪在泥里。

“他晌午又烧了!比昨夜还凶!我按你说的,搁了冷帕子,搁了,不管用——”

老父一步跨下船。

“多久了?”

“辰时末开始的……抽了两回了……第二回抽了快半个时辰……”

老父把孩子接过来。

烫。比昨夜更烫。他把手背贴在孩子额头,几乎不敢相信——那块皮肉像一块烧透的炭,隔着布都燎手。

他搭脉。

脉细而促,快得几乎数不清,一息七八至,中间还时不时停一下。

停的那一下,比跳的那一下更吓人。

热毒更深了。肝风不是动了,是已经起来了。

老父把孩子抱上舟,平放在舱板上。

“三嫂。”

“在!”

“听我说。”

“哎。”

“今日这一回,跟昨夜不是一回事。”

三嫂的脸全白了。

“那……那是啥回事?”

老父没答。

他把孩子的头侧过来,伸手去按人中。

按了二十息。

没皱眉。

又按了二十息。

还是没皱眉。

老父的额头上出了汗。他加重了力道,指甲都掐进那道沟里去了,孩子的眉头纹丝不动。

昨夜按到二十息就皱眉了。

今天四十息还不皱。

“药呢?”他问。

“灌了!”三嫂哭着说,“灌了半碗,全吐了!喷了一地——”

她说着,指着舱板。老父这才看见,昨夜擦干净的舱板上,一摊黄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

那是野菊根水。煎了半个时辰的。

老父咬了咬牙。

“去,再煎。三钱野菊根,加一钱蝉蜕,水两碗煎成半碗。”

“灌不进去咋办?”

“灌不进去就别灌了。”

三嫂愣住了:“那……那咋办?”

老父没理她。

他从药篓里翻出艾绒,捻成一小炷,走到舱角,就着渔火点着了。

艾绒烧起来的味道很冲。那股子苦香一散开,满舱都是。

老父捏着艾炷,回到孩子脚边。

他掀开孩子脚上的布,露出脚背。脚背上有昨夜艾火温过的一小块红印,还没退。

他把艾炷凑近。

就在艾火离皮肉还有半寸的时候——

孩子又抽了。

整个身子猛地一挺,腿往上一蹬。

老父的手被撞了一下,艾炷脱手,滚在孩子小腿上。

“啊!”三嫂尖叫。

老父一把把艾炷扫开。孩子小腿上烫起一小块红,孩子自己却毫无知觉——他已经抽得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老父把艾炷捡起来,捏灭。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舱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水声。

——掐人中,不管用。

——灌药,灌进去就吐。

——艾灸,火还没挨着就抽。

三条路,一夜之间全堵死了。

老父闭上眼。

他在心里算。

从辰时末到现在,快三个时辰了。孩子的脉已经出现间歇。间歇是什么?是心跳在打磕绊。人活到心跳打磕绊的地步,剩下的路就不长了。

他睁开眼。

“老父。”三嫂的声音在发抖,“咋办啊?”

老父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舱板边,蹲下去。

压舱石被他搬开。

油布包露出来了。

老父伸手把它取出来,一层一层揭开。

三层油布。

七根针落在布上。

细得像头发丝,在午后的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针尖那一点点反光,才让人知道它们在那儿。

老父看着这七根针,看了很久。

这七根针跟了他多少年了?

他自己都快记不清。只记得离开长安的那天夜里,他把它们裹进油布,塞进怀里。路上被人搜出来过一次,领头的把七根针抖在土里,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缝衣裳的。

领头的看了半天,把针裹回去扔还给他。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这七根针,是医家的针。是太医署里使的东西。是他当年攥着朱笔,一卷一卷校过的那些书上写着的针。

他伸手,拈起一根。

针在指间,软。

不是那种能捏碎的软,是那种**顺着你的手劲走**的软。它太细了,细到你的手只要抖一抖,它就跟着抖。

老父的手现在正在抖。

他把针放回布上,重新裹好,塞回舱板底下,压舱石压上。

然后他把手伸进药篓,摸到底。

摸出那枚骨针。

骨针比昨夜更尖。

他今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又磨了一遍。蹲在礁石上,蘸着江水,磨了小半个时辰。磨完他对着日头看尖,看不见毛口了,才收起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今早要去磨它。

昨夜里他不敢用它。

今早他却把它磨得更尖了。

老父捏着骨针,转到舱外,蹲在船舷边。

他把针尖伸进江水里,来回涮了几下。

江水凉,针是骨头的,一入水就变得更凉。

涮完了,他又回身,就着渔火把针身过了一遍。

一遍不够,过了三遍。

三嫂跟出来了,看着他做这些,眼睛都看直了。

“老父……”

“嗯。”

“你拿它做啥?”

老父没抬头。

“扎针。”

“扎哪儿?”

“合谷。”

三嫂的脸唰地白了。

“那……那是鱼骨头啊。”

“是鱼骨头。”

“鱼骨头也能扎人?”

老父把针举起来,对着光看。

针尖上一点亮,细得像一粒霜。

“能。”他说。

“可……可它不是针啊。”

老父把针放下。

他看着三嫂,一字一句地说:

“我今天要扎他,用的就是这根鱼骨头。”

“你记住:扎人的不是针,是手。”

“手对了,鱼骨头也是针。”

“手不对,你就是拿金子打的针,也是根杀人的锥子。”

三嫂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父把针在袖子上又擦了一遍。

擦完了,他站起来,走回舱里。

“把他抱起来。”

“你坐在那儿,背靠着舱板。”

“哎。”

“两条腿伸直。”

“哎。”

“把他横在你腿上。”

三嫂照做了。孩子横在她膝上,小小的身子软塌塌的,头往后仰。

“头侧着。”

“侧了。”

“你两只手,一只按住他这两条腿。”老父指了指孩子的膝盖,“一只手,扶住他这只手。”

“哪只?”

“左手。”

三嫂腾出左手,把孩子的小手攥住。

“攥紧。他说什么你也别松。”

“好。”

“我再问你一遍:你怕不怕?”

三嫂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我怕。”

“怕就别看我。”

“那我看哪儿?”

“看他的脸。”

“看他脸做啥?”

“你看着他的脸,我看着他的手。”老父说,“他脸上有变化,你喊我。”

“喊你啥?”

“喊‘老父,他变了’。别的不用多说。”

“好。”

老父跪下去。

他跪在孩子左手边,伸出自己的左手,托住那只小手,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下,摊在自己的左手掌上。

小小的手掌。

指头还带着昨夜攥过他手指的那点热。

老父用右手拇指,在孩子虎口上按下去。

第一掌骨,第二掌骨。两根骨头中间那道缝。

他顺着缝往下摸,摸到快到掌指关节的地方,指腹下陷进去一点。

按一按。

孩子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是这里。

老父没动,指腹在那儿压着,压出一个小小的白印。

他抬起头。

“三嫂。”

“在。”

“听我数。”

“数啥?”

“我数他的呼吸。”

三嫂不明白,可她点头。

老父低下头,看着孩子的胸口。

胸口在起伏。起得快,落得也快,像一只跑累了的狗。

起。

落。

起。

落。

老父在心里跟着数。

数到第七个“起”的时候,他把骨针捏到了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

针尖露出一分。

“起——”

胸口的皮肉绷紧。

“落——”

皮肉松下去。

老父闭了一下眼。

**呼气的时候,皮肉是松的。**

这是他昨夜想了一整夜想出来的。

他不知道书上是这么写的。他只是想:人往里吸气的时候,浑身都在往里收;往外出气的时候,浑身都在往外松。松的时候进针,肉不抗针。

他知道这一层。

他知道归知道,手还是抖。

针尖已经挨到皮肉了。

抖得厉害。

针尖在那块皮肉上,戳出三个小坑,一个也没进去。

老父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握了三息。

然后再摊开。

还是抖。

他把左手那只小手换了个握法——不用掌托,改用拇指和食指,掐住孩子的掌骨两侧,把那块皮肉绷紧了。

绷紧了就不抖了。

至少孩子这一边不抖了。

老父深吸一口气。

第三次。

他数:“起——落——”

针尖对住那个白印。

进。

针尖破皮的那一下,几乎没有阻力。骨针虽粗,可它磨得极尖,尖得像一根麦芒,一送就进去了。

一分。

一分半。

二分。

老父停住了。

停住之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意外的事——

他闭上眼,用左手把孩子的手完全包住,右手捏着针柄,不动,就那么等着。

等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在等一样东西。一样他只在书上见过、在梦里想过、从来没有真正摸到过的东西。

三嫂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一息。

两息。

三息。

第四息的时候——

指下忽然“沉”了一下。

不是针沉了。是针底下那块东西,忽然**咬住了针**。

像江里的鱼咬钩。

那一咬很轻,很短暂,可它实实在在地传上来了——沿着针身,传到他捏着针柄的拇指和食指上,是一种微微的、往下坠的、带着黏劲的感觉。

老父的手猛地一震。

他睁开了眼。

孩子的那只手,松了。

不是完全松,是从攥得死紧的拳,变成了半开。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慢慢地舒展开,像一朵泡开了的干花。

老父盯着那只手,一动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那口“气”就散了。

“三嫂。”

“在……”三嫂的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看他的脸。”

三嫂低头看。

“他……他眉头松了!”

老父没说话。

他把针留在那儿,腾出左手去摸孩子的另一只脚。

太冲。

足背上,大趾和二趾之间,顺着骨头往上推,推到两根骨头碰头的地方,前面那个凹。

他摸到了。

那地方按下去,孩子的脚趾头蜷了一下。

老父取针。

——这一回他没洗手,也没过火。针刚从孩子身上拔出来,带着一点体温。

他把针在袖子上抹了抹,抹掉针身上那一点点血丝。

没有血。

只有针尖上一点极淡的红,像汗里渗出来的。

他捏着针,对住太冲。

数呼吸。

“起——落——”

进。

太冲进得更浅。一分半,不到两分。

老父的指下等了三息。

这一回没有“咬”。

只有一种细细的、往下走的酸。他看不见,可他知道——他自己的脚背上,昨夜也扎过这个地方,那股酸是从脚心往上窜的。

孩子的脚,在他手里,慢慢松开了。

第三针是曲池。

孩子的胳膊太小,屈起来还不及老父一个巴掌长。

老父把孩子的小胳膊弯过来,弯成直角,用自己四根手指头并起来,从肘横纹往下量。

一,二,三,四。

四指并起来是一寸——这是他教过村里人的法子,不认字也学得会。

他量到肘横纹外侧尽头那个窝。

按下去。

孩子的胳膊肘缩了一下。

“起——落——”

进。

曲池这一针,他落得最轻。针进去之后,他几乎不敢碰针柄,只用两根指头虚虚扶着。

三针落完。

老父把孩子的手放回身侧,自己也往后坐了一点,坐到舱板上。

他这才觉得后背全湿了。

外头的水声一下一下拍着船板。

舱里静得可怕。

半盏茶。

老父盯着孩子的胸口,一动不动。

三嫂也盯着。

阿芒不知什么时候爬上船了,蹲在舱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眼睛瞪得溜圆,一声不敢出。

就在这时候——

孩子的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

紧接着,那口紧咬了一天一夜的牙关,松开了。

不是一下子张开,是一点一点地,像一扇生锈的门被推开。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长长的呼气。

那一口气吐出来,孩子整个身子都软了下去,塌进他娘怀里。

脸颊上的紫,也一点一点退成了寻常的粉。

三嫂“哇”地一声哭出来。

老父没哭。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两只手都在抖,抖得他自己按都按不住。

不是怕。

——他昨夜怕了一整夜,今天反倒不害怕了。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就好像一个人走了十年的路,忽然有一天回过头,才发现这十年走的所有路,都是往同一个地方去的。

认草是往这儿去的。

记穴是往这儿去的。

在沙地上描人,在舟板上刻字,在夜里听谁的咳嗽声——全都是往这儿去的。

他今天才走到。

“老父。”

三嫂在叫他。

“老父——他睁眼了!”

老父抬起头。

孩子躺在他娘怀里,眼睛开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

“他说啥?”三嫂把耳朵凑过去。

孩子又动了动嘴唇。

“……水。”

三嫂疯了一样去找水,翻遍了舱里,最后抓起昨夜那壶凉透了的野菊根水。

“这个行么?”

“行。”

老父接过来,倒了半勺,凑到孩子嘴边。

孩子喝了。

一口,两口,三口。

喝完了,他扭过头,又睡过去了。

这一回是真的睡。呼吸匀,脸不烫,手脚摊开,睡得四仰八叉。

三嫂抱着他,先是笑,笑着笑着又哭,哭着哭着忽然想起什么,把孩子往老父跟前一放,自己跪下去就要磕头。

老父一只手把她托住。

“莫拜。”

“老父你救了他的命——”

“是他自己争气。”

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昨夜他也说过这句。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里有点什么,可一时想不透。

消息传开,是在当天傍晚。

先来的是秦老大。他没进舱,站在岸上,探着头往里看。

“老父。”

“嗯。”

“真拿鱼骨头扎的?”

“真。”

“扎了三下?”

“三下。”

秦老大咂了咂嘴,半天没说话。末了他摇摇头:

“我下了一辈子网,网眼多大我知道,鱼骨头有多硬我也知道。”

“嗯。”

“我就不明白,一根鱼骨头,怎么能治抽风?”

老父正在收拾药篓,头也没抬。

“我也不明白。”

“那你还扎?”

“我扎了,他就松了。”

秦老大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也是。管它明白不明白,人活了就行。”

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父的药篓。那一眼里头,有点别的东西。

天黑前,来看的人更多了。

有的站在岸上,有的蹲在坡上,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远远地看着老父那条破舟。

孩童们不怕,跑到船边来,扒着船帮往里看。

有个五六岁的娃,伸着脖子往老父的药篓里瞅,瞅了半天,回头跟同伴说:

“我看见了。”

“看见啥?”

“老父篓里,有神仙的针。”

那娃说得很小声,可老父听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转过身。

“过来。”

那娃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我不打你。”老父说,“你过来。”

娃犹犹豫豫地过来了。

老父蹲下,跟他一样高。

“你刚才说啥?”

“我……我说……你篓里有神仙的针。”

老父点点头。

“你见过神仙?”

娃摇头。

“那你咋知道那是神仙的针?”

娃答不上来了,两只手绞着衣角。

老父从药篓里摸出那枚骨针,捏在指间,举到娃眼前。

“你看清楚。”

娃盯着看。

“这是鱼骨头。”

“……鱼骨头?”

“我钓上来一条大青鱼,鱼吃了,骨头剩下了,我就把这根脊骨磨尖了。”

“磨尖了干啥?”

“挑刺。”

娃眨了眨眼。

“挑刺的……也能扎人?”

“能。”

娃不敢相信地看着那枚针,又看看老父的脸。

老父把针收回来,插回药篓里。

“你记住一句话。”他说。

“啥话?”

“针是针,神仙是神仙。”

“莫混在一处。”

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父拍了拍他的脑袋,让他走了。

娃跑了没多远,回头喊了一句:

“老父——那你不是神仙啦?”

“不是。”

“那你是啥?”

老父想了想。

“我是个会扎针的老头。”

娃哈哈笑着跑了。

水生他爹是掌灯时分回来的。

他从下游赶回来,背着一篓鱼,一上岸就往舟上跑。跑到船边,把鱼篓往舱板上一放,喘着气说:

“老父,这两尾最大的,你留着。”

老父看了一眼。

“拿回去。”

“你救了我儿子——”

“拿回去。”老父说,“给孩子熬汤。他抽了一天一夜,肚子里空得很。”

男人张了张嘴。

“那……那我明儿再来谢你。”

“明儿你该下网下网。”

男人走了。走到坡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破舟。

舟上那盏渔火,在黑下来的江面上,只有豆大一点。

可他觉得,那一点光,比整条江都亮。

夜里,孩子醒了第二回。

这一回他清醒了,睁着眼,看见老父坐在舱里擦针,就盯着看。

老父把针放下,问:

“怕针?”

孩子点点头,往他娘怀里缩。

老父笑了笑,把针尖轻轻点在自己手背上,一触即起。

“你看。”

“老父自己也不怕。”

“疼的不是针,是病。”

“针是来把疼赶走的。”

孩子从他娘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小手,碰了碰针尾。

碰了一下,飞快地缩回去,咯咯笑起来。

老父看着那只小手,也笑了。

从那天起,他落针之前,总要先用指腹在穴位上轻轻按揉三转。

村里人问他什么讲究,他说:

“皮肉也得先认得你的手。”

“你手是暖的、稳的,它就不慌;你手是冷的、抖的,它就紧。”

“皮肉一紧,针就涩。”

——这个法子,是他从那孩子缩回去又伸出来的那只小手上,学来的。

那天夜里,老父做了一件旁人不懂的事。

他坐在舱里,就着渔火,把左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右手捏着那枚骨针。

阿芒没走,蹲在他对面看着。

“老父,你要扎你自己?”

“嗯。”

“为啥?”

“我今天扎了他三针。”老父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滋味。”

阿芒瞪大了眼。

“你不知道,你还扎?”

“所以我要扎自己一回。”

“疼不疼?”

“扎了就知道。”

老父低头,在自己左手虎口上按了按。

按到那处凹,酸。

他把针尖对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数呼吸,也没有等。他直接进针。

二分。

指下一沉。

那一沉之后,紧接着就是一股酸。

酸得很具体:从虎口起,过手腕,往上走到小臂,走到肘弯,再往上——

“嘶。”

老父吸了一口气。

“老父?”

“别说话。”

他闭上眼,细细地体会。

那股酸走得很慢,像一根线在皮肉底下一寸一寸地抽。抽到食指根的时候,它停了停,然后又分出一条岔,往拇指那边去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第四息,那股酸收了。

收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老父睁开眼,慢慢把针拔出来。

针身上还是没有血。

他把针放下,从舟板上摸过一段炭条,就着舱板空白处写:

**酸过腕,窜食指,三息方收。**

写完他看着这九个字,看了很久。

“老父,”阿芒问,“你记这个做啥?”

“我记下来,往后就知道了。”

“知道啥?”

“知道我扎在别人身上,别人是什么滋味。”

阿芒还是不懂。

老父把炭条放下,看着自己左手虎口上那个小小的针眼。

针眼已经不出血了,只有一点红。

“你记住一句话。”他说。

“啥话?”

“凡是要紧的地方,你自己先扎过,才许往人身上落。”

“为啥?”

老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不知道有多疼的时候,下手就没个数。”

阿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父把那枚骨针拿起来,在袖子上擦了三遍。

擦完,他没把它放回药篓,也没塞回舱板底下。

他把针拿进舱里,搁在了枕边。

那一夜,老父给这一针起了个名字。

他躺在床上,侧过身,看枕边那枚针。

渔火矮下去了,只剩豆大一点。针尖在火光里反着光,忽明忽暗,像一颗不肯睡的星。

**初针。**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不是生平第一针。

疫那年他落过针。那一夜江边死了六个人,他蹲在滩上,把七根针抖在布上,摸到穴就扎,扎完就拔。那一夜他落了多少针,自己都数不清。

那一夜他后来再没跟人提起过。

今天这一针,跟那一夜不一样。

那一夜,他是闭着眼落的。

今天,他是睁着眼落的。

他知道扎哪儿,知道扎多深,知道什么时候进,知道进去之后要等什么。

他甚至知道那口“气”咬住针的时候,是什么手感。

**那就叫初针。**

老父翻了个身,面朝舱板。

刚闭上眼,他忽然又睁开了。

冷汗是从后背上一下子冒出来的。

他坐起来,心口咚咚直跳。

——刚才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什么?

他想到了曲池。

曲池这一针,他落得最浅,因为他拿不准。

孩童的胳膊那么小,书上写的“一寸二分”是大人的寸,孩子的寸该是多少?

他按四指并起来量了,量完落了不到两分。

**可他并不知道两分对不对。**

他只是觉得:浅一点,总比深一点好。

浅了最多不管用。

深了——

深了会怎样,他今天不敢想。

老父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他救了这个孩子。

可他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救的。

他赢了这一回,可他不知道赢在哪里。

——这才是最可怕的。

“老父?”阿芒睡在外头,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睡吧。”

“你咋还不睡?”

老父没答。

他躺回去,重新侧过身,看着枕边那点微光。

外头的江水声很稳,一下一下。

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

老父在黑暗里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岸上有人说话。

是两个起早下网的渔人,撑着船从上游过来,声音顺着水面飘过来,清清楚楚。

一个说:“听说没?三嫂家那个娃,昨儿抽了一天一夜。”

另一个说:“听说了。说是活过来了。”

“怎么活的?”

“老父拿根鱼骨头,扎了三下。”

“鱼骨头?”

“鱼骨头。”

“……那玩意儿也能扎人?”

“能。我亲眼见的。”

老父躺在床上,听着那两条船慢慢远去。

他没有起身。

他只是把那只手,慢慢伸到枕边,把那枚针攥进手心。

针是凉的。

手心是汗。

下一回 · 第 19 回 · 忆训萌芽

《仙涪翁传奇》卷一 · 江雾初针 · 每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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