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是周六。
我收拾完最后一箱东西,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冰箱上的排班表还在,阳台的晾衣区还在,我的绿色拖鞋还摆在玄关,但我的房间,已经空了。
唐糖红着眼睛帮我搬箱子,一边搬一边念叨:"周扬,你以后要常回来吃饭啊,夏姐的红烧肉你最爱吃了。"
"好。"我说,"我肯定常回来蹭饭。"
顾小满递给我一个袋子:"给你和苏念的乔迁礼物,搬家那天记得看。"
"谢谢。"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然后我看见,沈知夏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在看她的花。
唐糖推了我一把:"去跟夏姐说句话吧,她今天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我放下箱子,走到阳台。
"夏姐。"
她没回头,声音很平静:"搬完了?"
"快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那走吧。"她说,"路上小心。"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这才看清,她的眼眶是红的。
"周扬。"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抖,"我跟你说句话,你别有负担。"
"你说。"
"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她很快接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给我。
那是一张旧报纸的剪报,纸边泛黄,上面的照片模糊得看不清脸,只有一行字:
"寻人:周扬,男,约十五岁时于城南中学转校后失联,知情者请联系……"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一片空白。
"十年前,"沈知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到我,"我在城南中学读初二。那时候我被几个女生堵在巷子里,抢我的书包,撕我的作业本,我蹲在地上哭,没有人帮我。"
"然后你来了。"
"你骑着一辆自行车经过,停下来,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站在我前面。你那时候比现在瘦,个子也不高,但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觉得你特别高。"
"你跟她们说,'再欺负她,我就报警了'。她们骂了你几句,走了。"
"你蹲下来帮我捡作业本,捡了一半,你说,'你别哭了,以后她们再欺负你,你就说你认识周扬'。"
她说到这里,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你就不见了。我问了所有人,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你叫周扬,你不是城南中学的学生——你是隔壁学校的,那天只是路过。"
"我找了你十年。"
"我整租了这套房子,在招租广告上写了'限男生'——我知道这样很傻,但我想,万一呢。你来看房那天,我站在玄关,看着你低头换鞋的背影,我就知道是你。十年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寻人启事,喉咙发紧。
"夏姐,我……"我张了张嘴,"我不记得了。我一直在城北读书,我从来没去过城南中学,我也不记得什么巷子里的事……"
"我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很平静,"你不记得,很正常。对你来说,那只是你路过的一天。对我来说,那是我这辈子最亮的一天。"
"我没指望你记得。我就是……想找到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这两年所有的细节——
她知道我不吃香菜。
她买丹东99草莓。
她记得我生日,给我煮长寿面。
她为了我的工作,打了三个电话。
她问我是不是在城南中学读过书。
那个上了锁的柜子。
唐糖差点说漏嘴的那句话。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上了。
"夏姐……"
"你别道歉。"她抬手擦了擦眼泪,"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自己的事。我找了你十年,不是为了让你为难,更不是为了让你娶我。"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因为你当年随手做的一件小事,记了十年。"
"你走了,我就当这件事,终于有个结果了。"
她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笑:"对了,你欠我一顿火锅,记得还。"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欠你两顿。"
"好。"她说,"那你走吧,别让苏念等急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又停住了。
"夏姐。"
"嗯?"
"谢谢你。"我说,"找了我十年,谢谢你。"
她站在阳台上,逆着光,冲我摆了摆手。
我拎起箱子,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的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阳台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被压住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但那张寻人启事,我攥在手里,攥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