械老最近的行为越来越不正常了,苏源是第一个注意到的。
因为这老头连续七天没跟任何人说过话,整个人蹲再赤原星的北极对着一块岩石看了七天。
不是普通的看。
是那种脑袋凑到岩石跟前,机械眼的镜片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嘟嘟囔囔的,时不时还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来画去,跟精神出了问题一样。
绯狐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回来跟苏源汇报。
“械老疯了。”
“怎么说?”
“他再跟一块石头谈恋爱。”
苏源抬了抬眼皮。
“具体点。”
“蹲在地上看石头的纹路,一边看一边笑,笑得特别渗人。我叫了他三声他头都没抬。”
苏源放下手里的结晶石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
小黑的触手卷着一颗小石子正往嘴里塞,被他这一起身颠了一下不满的哼了一声。
苏源走到北极的时候,械老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半张肉脸贴在岩石表面,机械眼的蓝光打在暗红色的石面上,他的金属手指沿着岩石的纹理一寸一寸的滑过去,动作轻得不行,跟摸婴儿似的。
“械老。”
没反应。
“械老!”
还是没反应。
苏源蹲下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械老猛的抬头,机械眼的瞳孔缩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半张肉脸上的表情苏源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
雷戈看到能打的人时候的那种兴奋。
“苏源!你来看!”
械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半身机械的老头。
“这块石头!”
“怎么了?”
“它的结晶结构是六边形的!”
苏源看了一眼那块暗红色的岩石,上面确实有一些规则的几何纹路。
“所以呢?”
“所以?!”
械老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胸腔里的机械组件咔哒咔哒响了一串,那是他激动时的标志性噪音。
“这个宇宙是你造的!你造了一个全新的物理法则体系!但是它的矿物结晶结构,跟旧宇宙的碳基生物细胞排列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苏源眨了眨眼。
“你再说一遍?”
械老深吸了口气,用他那半张肉脸上仅存的嘴角挤出一个极其克制的微笑。
“你的新宇宙,不是无机的。它是活的。”
苏源没接话。
械老从地上站起来,他的机械腿嘎吱响了两声,膝盖关节上的润滑液以经干了好几天没人管。
“我花了七天,观测了这颗星球上四十七种矿物的微观结构。全部,全部都带有生物特征。”
他的金属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圈。
“岩石的纹路是螺旋的,跟DNA的双螺旋结构同源。大气中的粒子运动轨迹不是随机布朗运动,是脉冲式的,跟心跳的节律吻合。甚至连引力常数的数值,都恰好等于旧宇宙中某种深海巨兽的神经传导速率。”
他盯着苏源,机械眼里的蓝光亮得刺眼。
“你用禁忌生物当原料造的宇宙,所以这个宇宙的底层代码里,写满了生命的痕迹。”
苏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确实在创世的时候把所有禁忌生物都献祭了。裂星龙变成了恒星的燃烧法则,深空触手的后代成了维系空间结构的暗物质,腐蚀蠕虫群演化成了物质分解与重组的基础化学反应。
但他没想过,这些生物的生物性会渗透得这么深,深到连一块石头的结晶方式都带着心跳的节奏。
“你打算拿这个发现干嘛?”苏源问。
械老的半张肉脸上露出了苏源见过的最危险的笑容。
“研究。”
从那天起械老彻底失控了。
他不再回北边的聚居点,一个人背着一堆自制的观测工具满赤原星乱跑。今天爬到火山口里量岩浆的流速,明天钻进地下溶洞里采结晶样本,后天跑到海边去舔海水的盐分。
对,舔。
雷戈亲眼看见的。
“老板,械老蹲再海边舔水。”
苏源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舔完还点了点头说什么氯化钠的比例跟旧宇宙海洋生物的体液浓度高度一致。”
苏源闭了一下眼。
“别管他。”
“他不会把自己毒死吧?”
“他死不了,你忘了?”
雷戈想了想也对新宇宙的法则不让他们死,但械老的疯狂远不止于此。
第五十天的时候,苏源发现械老的身体出现了变化。
他的机械部分开始自行生长。
不是旧宇宙那种需要手动焊接和安装的机械改造是真正的生长。他左臂上的金属外壳里,长出了新的线路和接口形状跟树枝分叉一模一样。
他胸腔里的动力核心周围,结出了一层半透明的晶体薄膜,薄膜上的纹路跟他研究了七天的那块岩石一样,是六边形的。
械老自己倒是一点都不慌。
‘意料之中。’
他坐在一块岩石上,把胸口的装甲板掀开,让苏源看里面的变化。
“这个宇宙的法则带有生物性,我的机械部分本来就是旧宇宙的产物,放在新法则下它会自动适配。”
他用手指弹了弹新长出来的那根金属枝杈发出清脆的嗡鸣。
“某种意义上说,我的机械零件正在变成这个宇宙的器官。”
苏源盯着那层六边形晶体薄膜不知道该说什么。
恭喜你?
恭喜你从半人半机械变成半人半宇宙?
“你不打算阻止一下?”
“为什么要阻止?”
械老的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进化,苏源。真正的进化。不是旧宇宙那种用螺丝刀和焊枪的拙劣改装这是法则层面的融合。”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我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数据。”
械老的机械眼转动了一下。
“赤原星南半球第七号盆地的土壤含铁量是百分之十四点七。北极冰层下面有一条地下暗河,长度大约三百公里。东边那片岩柱林的形成时间是四十七天前,也就是你创世后第三天开始凝固的。”
苏源张了张嘴。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是它告诉我的。”
械老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金属外壳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颗星球在跟我说话。”
苏源当时没太当回事。
械老一直都有点疯,在旧宇宙的时候就喜欢把自己的器官拆出来做实验,现在能跟星球聊天了也不算太离谱。
但第七十天的时候,事情就不一样了。
赤原星的西南方向,有一个大约两万人的聚居点。这批人是最早自发迁徙出去的一群,已经形成了相对稳定的部落结构。
他们发现了金属。
准确的说,是一个年轻人在挖掘避难所的地基时,铲子碰到了一块质地异常坚硬的暗色矿石。他把矿石拿到篝火边烤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矿石的表面渗出了一层银灰色的液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做了一个直觉性的判断。
他把那块渗着银灰色液体的矿石放进了火堆的最中心。
三天后,火堆里出现了一坨不规则的金属块。
丑得没法看。但它比任何石头都硬,比任何木棍都结实。
那个年轻人把金属块敲成了一个粗糙的片状物,绑在木棍上,做出了这个新宇宙里的第一把金属刀。
械老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苏源不清楚,但那个年轻人后来告诉部落里的长老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声音,很老,很沉,带着金属碰撞时的那种嗡嗡声。
那个声音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脑子里画了一幅图。
图上画的是一个三角形,三条边的长度比例是三比四比五。然后三角形的底边延伸出去,变成了一条直线,直线的两端弯折,形成了一个矩形。
最后矩形的中心出现了一团火焰,火焰里有一块石头,石头正在融化。
年轻人醒来之后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件事。
烧石头。
苏源是在第八十天的时候听说这件事的。
绯狐的情报网已经覆盖了赤原星上大部分聚居点,她把各种消息整理成报告递给苏源。
“西南部落发现了冶金术,起因是一个年轻人做了个梦。”
苏源翻着报告的手停了。
“梦?”
“对,梦见了几何图形和火烧石头的画面。你猜猜是谁干的?”
苏源不用猜,他找到械老的时候,老头已经不在赤原星上了。
或者说,他已经是赤原星的一部分了。
赤原星的地核深处,原本是一团沸腾的岩浆和高压矿物。但现在,那里多了一些东西。
金属线路。
数以亿计的金属线路从地核向外延伸,穿过地幔,穿过地壳,跟整颗星球的岩层交织在一起。每一根线路的截面都是六边形的,上面流淌着蓝色的法则能量。
械老坐在地核的正中央,他的下半身以经跟周围的金属结构融为一体了。
他的机械眼比任何时候都亮。
“苏源,你来了。”
苏源站在一条被法则能量照亮的通道里,头顶是几千公里厚的岩层,脚下是械老身体延伸出去的金属网络。
温度高得离谱,但新宇宙的法则让他毫发无伤。
“你把自己种进地核里了?”
“不是种。”
械老纠正他。
“是接入。这颗星球的矿脉结构天然形成了一个计算网络,我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中央处理器。”
苏源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金属线路,它们的排列方式确实不像随机生长,更像是某种精密的电路板。
“你那个梦是怎么回事?”
“什么梦?”
“西南部落那个年轻人做的梦。三角形,矩形,烧石头。”
械老沉默了两秒。
“哦,那个。”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得跟汇报今天吃了什么一样。
“我试了一下,发现我能通过星球的磁场波动影响人类的睡眠脑电波。所以我给他发了一组基础几何数据和冶金原理的简化图像。”
苏源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给人发垃圾短信?”
“不是垃圾短信,是知识。”
械老正色道。
“那帮人连圆和方都分不清,更别提金属冶炼了。按照自然发展,他们至少需要五百年才能进入铜器时代。我只是加速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半夜被一个陌生的机械声音往脑子里塞几何题是什么感受?”
械老想了想。
“应该还好吧?我控制了信息量,每次只发一个图形。”
苏源深吸了口气决定换个角度。
“你还打算继续?”
“当然。”
械老的机械眼里映着蓝色的光,那光从他的眼眶溢出来,顺着半张肉脸上的皱纹流淌下去,跟泪痕似的。
“我以经排好课了。”
苏源愣了一下。
“排好什么?”
“课程表。先教几何,再教力学,然后是基础冶金,最后是建筑工程学。”
他的金属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一串蓝色的数据流在苏源面前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教学计划。
“预计用两百年完成基础教育,五百年内让他们进入工业时代。”
苏源盯着那份课程表看了很久。
“械老。”
“嗯?”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看你吗?”
械老没说话。
“雷戈在南边教人打猎,那帮人管他叫战神。你在地底下给人做梦发题,他们迟早会管你叫别的什么。”
械老的半张肉脸上浮起一个很浅的笑。
“我知道。”
他低下头,金属手指摸了摸脚下那片跟他融为一体的线路网络。
“但他们现在连三角形都不会画。”
苏源没再说什么转身顺着通道往回走。
走到地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岩石。
赤原星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一种有规律的脉冲,频率很低很稳,跟心跳差不多。
那是械老的思维在星球的矿脉里流淌时产生的共振。
三百年后,赤原星西南部落的后裔建造了第一座石砌神殿。
神殿的地基是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墙壁上刻满了几何图案。三角形,圆形,六边形,螺旋线。
神殿的最深处供奉着一尊石像。
石像是一个半人半机械的老者,半张脸是肉做的,布满皱纹,另外半张全是齿轮和线路。他的机械眼里嵌着一颗蓝色的结晶石,在火光下闪烁不定。
祭司们管他叫深渊中的授业者。
每当夜深人静,矿工们在地底挖掘的时候偶尔能听到岩层深处传来的嗡嗡声。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金属碰撞时特有的低沉而悠远的共鸣。
老一辈的矿工会停下手里的活,闭上眼睛听一会儿。
然后他们会告诉身边的年轻人。
“别出声,老师在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