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戈觉得自己最近不太对劲。
具体哪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就是浑身上下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劲儿,跟吃撑了差不多但又不是。
那种感觉从胸口往外冒,热烘烘的好像身体里多塞了一颗太阳。
他试过劈柴泄力。
斧头一下去柴没了,地面裂出一道两米长的沟。
他又试过搬石头。
一搬,石头碎了手没事,最后他试了一下拿脑袋撞岩壁。
岩壁塌了半边他的头发都没乱。
“老板,我是不是变异了?”
苏源蹲在一块石头上给小黑喂食,头也没抬。
“你以前不就这样?”
“没有啊,以前我砍东西至少还得使劲。
雷戈把斧头扛在肩上,脸上的表情很纠结两米五的巨汉皱着眉头跟个苦瓜一样。
“现在我感觉不用使劲了,随便一挥就能把东西劈成两半。”
苏源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不挺好的。”
“好什么啊老板,劈柴的快乐没了啊。”
苏源张了张嘴,决定不再跟他讨论劈柴哲学。
‘去巡逻。’
“巡哪?”
“随便,往南走,看看有没有人打架。”
雷戈咧嘴一笑扛着斧头就跑了,他喜欢巡逻,因为巡逻的意思就是合法找人干架。
赤原星的南边比北边荒的多。
北边已经有了好几个聚居点,三百万人里有大概一半以经聚在那片相对平坦的盆地里,搭棚子的搭棚子,垒石头的垒石头,远远看去跟一片长在荒原上的蘑菇似的。
南边就不一样了。
地势高低不平,到处都是暗红色的岩柱,有的细得跟牙签一样戳在地上,有的粗得十个人抱不过来。岩柱之间的缝隙很深,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藏着什么。
雷戈走了大半天一个人都没碰到,他开始觉得无聊了。
斧头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回左肩。
就在他打算掉头回去的时候风里传来一股血腥味。
雷戈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不是人血。
是兽血。
他加快脚步翻过一道岩脊眼前的画面让他停住了。
一片凹陷的谷地里,二三十个人正拿着削尖的石头和木棍,围着一头体型跟牛差不多大的暗红色甲兽。
那玩意儿浑身覆着厚厚的岩壳,四条腿粗得跟柱子一样,脑袋上顶着两根弯曲的角,角尖泛着暗红色的光。
赤原星的本土生物。
苏源创世的时候,新宇宙的法则自动演化出了一批原生物种,大部分都是些虫子和小型爬行动物,但也有几种大家伙。
这头甲兽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二三十个人围着它,但情况并不乐观。
甲兽一甩头,两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摔在岩壁上滑下来,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个举着石矛的男人从侧面捅了一下,石矛头碰到岩壳上,啪的一声断了。
男人愣了一下,甲兽的尾巴横扫过来,他整个人被抽飞了三米远。
雷戈站在岩脊上看着这帮人,拳头不自觉的攥紧了。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看不下去。
这帮人打架的方式太难看了,乱糟糟的跟一群没头苍蝇一样。一窝蜂的冲上去,被甩飞,再冲上去,再被甩飞。
没有配合,没有站位,连基本的前后左右分工都没有。
老板要是再这他一定会说这不叫战斗这叫送菜。
雷戈正准备跳下去一斧头解决问题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帮人没有退,被甩飞的人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又冲了上去。
石矛断了的那个男人从地上捡起一块尖石头,赤手空拳的扑向甲兽的侧腹。
还有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腿已经在流血了,但他咬着牙,死死的拽住甲兽的一条后腿不让它转身。
雷戈的胸口那股热劲又涌上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他没有刻意去做什么,甚至都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岩脊上看着。
但谷地里的气氛变了。
那个拿着碎石头的男人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大得在谷地里回荡。他冲上去的速度快了一截,手里的石头砸在甲兽的眼睛附近,尽然砸出了一道裂纹。
甲兽吃痛甩头,拽着后腿的小伙子本该被甩飞,但他双脚插进沙土里,死活没松手。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他们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疯狂,不是绝望是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雷戈不认识那个词,但苏源以后会告诉他那叫勇气。
一个女人抱起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按照她的体格根本不可能搬得动,但她搬起来了。
她把岩石砸在甲兽的背脊上,岩壳出现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缝。
谷地里响起一片嘶吼声,二三十个人同时爆发,他们的力量在那一刻翻了不止一倍。
石矛捅进了裂缝。
岩石砸碎了角。
甲兽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尘土飞扬。
二三十个人站再甲兽的尸体旁边浑身是血,大口大口的喘气。
然后他们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劫后余生的笑。
雷戈站在岩脊上胸口的那股热劲慢慢退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动过。
斧头还扛再肩上一步都没挪,但他很确定刚才谷地里发生的那些事跟他有关。
那股从胸口涌出去的热劲不是往他自己身体里灌的是往外散的散到了那帮人身上。
“我靠。”
雷戈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一个打手什么时候学会给人加buff了?
谷地里的人注意到了他。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的抬起来,看着岩脊上那个扛着巨斧的庞然大物。
暗金色的星光打在雷戈身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覆盖了半个谷地。
没人说话,然后那个拿碎石头的男人跪下了。
接着是拽后腿的小伙子,然后是搬岩石的女人。
二三十个人全部跪了下去。
雷戈的嘴角抽了一下,完了跟老板一样被人跪了。
“起来起来起来,都起来!”
他手忙脚乱的从岩脊上跳下去,斧头差点磕到自己脚背。
“别跪我,我又不是老板。”
没人听得懂他说什么。
这帮人是三百万幸存者里最早散出去的一批,已经在南边荒原上自成了一个小部落,说的话跟北边聚居点的人有了些差别很多词已经对不上了。
但他们看雷戈的眼神很统一。
敬畏。
雷戈去扶那个跪在最前面的男人,手刚碰到对方的肩膀,那男人浑身一震眼眶红了。
他嘴里蹦出一个词重复了好几遍。雷戈听不太懂但大概能猜到意思。
神。
“我不是神啊兄弟,我就是个打工的。”
雷戈急的满头汗。
他想起苏源被人跪拜时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现在终于理解老板当时的心情了。
这帮人跪了足足有一刻钟才肯起来,起来之后也不走,就围着雷戈眼巴巴的看着他。
雷戈扛着斧头站再原地手足无措。
“你们看我干嘛?”
那个年轻小伙子指了指甲兽的尸体,又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腿比划了半天。
雷戈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这小子是再问他怎么打。
“怎么打?”
雷戈眨了眨眼,这个问题他太熟了。
他可能不会写字,不会算帐,不会搞行政连穿鞋都经常穿反,但要说怎么打架他能讲三天三夜。
“你们刚才那个打法不行。”
雷戈把斧头往地上一插,蹲下来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那头大家伙。”他又画了几个小点。
“这是你们。你们刚才全挤在前面,一窝蜂的往上冲,它一甩头就能扫倒一片。”
他把几个小点分散开。
“要分开。前面两个人拿最硬的东西顶住它的头,不用打,就挡着。两边各站两三个人,拿长的东西戳它的腿关节。后面再安排一两个人,专门等机会,等它露出肚子或者脖子这种软的地方再上。”
小伙子蹲在旁边听得很认真,虽然很多词他听不懂,但雷戈的手势足够直白。
“还有。”
雷戈竖起一根手指,打架不是比谁冲得猛,是比谁站得住。
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
“你刚才拽着那条腿没撒手,这个做的好。但你站的位置不对,再往后半步,它的尾巴就扫不到你了。”
小伙子的眼睛亮了,雷戈讲了大半个时辰。
从站位讲到配合,从配合讲到武器选择,从武器选择又扯到了怎么判断猎物的弱点。
他讲的毫无章法,东一句西一句想到哪说到哪。
但这帮人听得极其认真,有几个人甚至开始用石头再地上刻雷戈画的那些站位图。
讲到最后,雷戈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
“记住一件事。”
他想了想指了指甲兽的尸体。
“打东西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杀东西。能不打就不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再拼命。拼命的时候别怕,怕了反而死得快。”
二三十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雷戈总觉得他们的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刚才是敬畏,现在多了点别的。
信任。
他扛起斧头转身走了,走出谷地翻过岩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帮人已经开始练了,两个人站在前面举着石板,另外几个人分散在两侧拿着削尖的木棍比划着。
那个小伙子站在后方,手里攥着一块尖石,眼睛盯着前方,脚下的站位往后挪了半步。
雷戈咧了咧嘴,他回到北边聚居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源还蹲在那块石头上,小黑趴再他脚边两根触手各卷着一块结晶石互相敲着玩。
“回来了?”
“回来了。”
“南边有人打架吗?”
“没有。”
雷戈顿了一下。
“有人在打猎。”
“打到了?”
“打到了一头甲壳的大家伙,二三十个人围着打的。”
苏源点了点头没多问。
雷戈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斧头横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
“嗯。”
“我好像不光是打手了。”
苏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雷戈的表情很少见,不是平时那副咧嘴傻笑的样子,也不是打架前兴奋到发抖的样子。
他在认真的想一件事。
“我站在那,什么都没做,他们就变强了。”
他搓了搓手掌。
“我教他们怎么站位怎么配合,他们就真的照着做了。”
他抬头看着苏源。
“老板,我以前只会干人。现在好像还得教人怎么干。”
苏源没有笑,他盯着雷戈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
“那就教。”
雷戈愣了一下。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打架。”苏源收回目光继续给小黑喂食。
“教他们打,也教他们什么时候该停手。”
雷戈握着斧柄的手紧了紧,他低下头看着斧刃上映出来的暗金色星光。
远处的南方,那个无名的小部落围着甲兽的尸体升起了第一堆篝火。火光在暗红色的夜幕下跳动很小,但很亮。
雷戈不知道的是,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那个部落会成为赤原星上最强大的战士民族。
他们的后代会在岩壁上刻下第一部战争史诗。
史诗的开篇只有一句话。
“巨神自岩脊上降临,授我等以战之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