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荒原一直铺到天际线。
没有草,没有水,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矿石味,地面还带着余温,踩上去烫脚。
三百万人站在这片荒原上,准确的说是三百万人瘫在这片荒原上。
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还有几个体质差的直接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刚刚经历了一场跨维度的时空迁移,没人的状态好得了。
苏源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目光扫过这片混乱的人海。
三百万。
这个数字在旧宇宙的末日里听起来少得可怜,但当它以人的形式铺满整片平原的时候压迫感比裂星龙喷火还猛。
小黑缩成一团黑球趴在他肩膀上,两根小触手垂着跟两根煮过头的面条一样没精打采。
创世这种事连它都累了。
"苏源。"
绯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厉害。她红色的战斗服皱成一团,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眼角那颗泪痣是唯一还保持体面的东西。
"三百万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苏源没回头。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一路了,从旧宇宙炸掉的那一刻想到现在依然没有答案。
他会创造宇宙,会搓行星,会点恒星,但他不会搞行政。
“先让他们别动。”
“他们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绯狐走到他旁边朝下面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有人在哭,有人在吐,还有人在地上画圈圈。”
苏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还真有。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暗红色的沙土里一圈一圈的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大概是在祈祷又或者是脑子还没从维度迁移的冲击里缓过来。
“老板!”
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远处,雷戈扛着他那把快跟他一样高的动力巨斧从人堆里挤了过来。
他身高两米五,往人群里一站跟一根移动的信号塔似的。
“老板,有人打架!”苏源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新宇宙诞生还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人打架了?
“为什么?”
“抢地盘。”
雷戈用斧柄指了指东边。
“那边有块石头比较平,两伙人都想躺上去。”
苏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三百万人,一整颗行星地方大到没有边。
打架的原因是抢一块平的石头,他揉了揉眉心。
“去告诉他们,整颗星球都是他们的,想躺哪躺哪。”
雷戈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老板,那我能先挑一块吗?”
“滚。”
雷戈咧嘴一笑扛着斧头跑远了。
苏源在岩石上坐了下来,小黑从他肩上滚到膝盖上缩得更紧了。
接下来三天,他干了这辈子最累的一件事。
不是创世。
是分衣服。
牧场在创世过程中消耗了几乎所有储备,但法则层面的东西倒是留下了不少,苏源花了半天时间,用新宇宙的物质法则凝聚出了一批基础的衣物和生活用品。
然后灾难就开始了。
三百万人里,有将近一半已经记不清衣服怎么穿了。
旧宇宙末日的那段时间活着就不错了,谁还在乎体面?很多人穿的是飞船舱壁改的铁皮,有的干脆裹着隔热布凑合。
当苏源把一箱箱崭新的衣物分发下去之后,他看到了人生中最难以描述的画面。
有人把裤子套在脑袋上,裤腿朝天竖着,像两根天线。
有人穿了两只左脚的鞋,蹲在地上走不了路急得满头汗。
还有个老太太,把上衣前后穿反了,扣子全扣在后背,够不着,在原地转圈。
苏源用手捂住了脸,不是感动,是不想看了。
绯狐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介于想笑和想哭之间。
“要不,搞个穿衣教学?”
“你来教。”
“凭什么我来?”
‘你是全场穿得最整齐的人。’
绯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皱巴巴但至少穿对了的红色战斗服,一时间尽然无法反驳,分衣服的事折腾了整整一天半。
第二天,更大的问题来了。
吃饭。
苏源用法则凝聚了一批食物,味道嘛,说好听点叫能吃,说难听点跟嚼纸壳差不多。
但三百万人里有不少人以经饿了很久了,他们吃得很快吃得很珍惜。
然后有人跪下了。
苏源正蹲在地上给小黑喂食,余光瞥见东边那片人群里呼啦啦倒下去一大片。
不是晕倒。
是跪拜。
三千多人齐刷刷的跪在地上朝他磕头。
苏源的手停了。
小黑的触手卷着一块食物残渣歪了歪身子,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没人喂它了。
“牧者!”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荒原上传得很远。
“牧者!”
更多的人跟着喊,声浪一波一波的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跪倒在暗红色的沙地上。
苏源站起来,他的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
被三百万人盯着的感觉,比被收割者盯着还让人浑身不自再。收割者至少不会磕头这帮人磕起来没完没了。
“起来,都起来。”
他摆了摆手声音都有点发紧,没人起来跪得更狠了。
绯狐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臂嘴角弯着,那个表情苏源太熟了她又在看戏。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苏源才把这帮人劝起来。
当天晚上,他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头顶是他亲手点亮的恒星洒下来的暗金色光,小黑趴再他脚边打呼噜。
他盯着天上那颗星发了很久的呆,这破班今天是下不了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第七天,械老找上了他。
老头半张脸是肉做的,另外半张全是机械零件,走路的时候咔哒咔哒响。
“苏源,有个情况。”
“什么情况?”
“我好像死不了。”
苏源抬起头,械老的机械眼闪了闪语气平淡得跟汇报天气一样。
“昨天我再检修自己的动力核心时,不小心把胸腔打开太大,主电路直接短路了。”
“然后呢?”
“炸了一下。”
苏源的眉毛跳了一跳。
“但是三秒钟之后,所有线路自动修复了。不是我修的,是它自己长回去的。”
械老把胸口的装甲板掀开一条缝,里面的机械线路泛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泽,那是新宇宙法则能量的颜色。
“我做了十七次实验。断线,拔管,甚至把核心拿出来放在地上。每次都在几秒内恢复原状。”
苏源沉默了两秒。
“你把自己的心脏拿出来放地上?”
“为了科学。”
“你是不是有病?”
械老没理会这个评价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雷戈那边也一样。今天早上他劈柴的时候斧头脱手,砍在自己腿上。伤口三秒愈合连疤都没留。”
苏源靠在石头上闭了一下眼,他明白怎么回事了。
创世的时候,他把所有禁忌生物和积累全部献祭给了牧场。但雷戈他们不是禁忌生物他们是"人"。
牧场没有吞噬他们,而是把他们当成了新宇宙的基础设定之一。
换句话说,他们被写进了这个宇宙的底层代码里。
法则不灭他们就不会死,这不就是随机发放超能力吗?还是那种没有说明书的。
“绯狐呢?”苏源问。
“她还不知道。”
“别告诉她。”
“为什么?”
“她要是知道自己不会死,我怕她更不干活了。”
话音没落,绯狐的声音从石头后面飘过来。
“苏源,我听到了。”苏源的脊背僵了一瞬。
绯狐绕到前面,双手叉腰眼角那颗泪痣在暗金色的星光下格外醒目。
“不会死是吧?”
她歪了歪头。
“那我能不能辞职?”
“不能。”
“凭什么?”
“你是全场唯一会写字会算帐的人。”
绯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恨苏源说的是事实。
三百万幸存者里,受过教育的不到百分之十。剩下的要么是拾荒者出身大字不识一个,要么是旧宇宙末日里活下来的难民脑子里只剩怎么找吃的。
行政工作只有她能扛,绯狐盯了苏源三秒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扔回来一句。
“加薪。”
“新宇宙还没有货币。”
“那就发明一个,然后给我加薪。”她的背影消失在暗红色的夜幕里。
苏源靠回石头上抬头看着天。
三百万人的吃穿住行,一个永远嫌工资低的行政总管,一个拿自己做实验的疯子技术员,一个脑子里只有干谁两个字的保安队长。
还有一只趴在脚边打呼噜的不可名状之兽,这就是他的创世班底。
第三十天。
苏源发现了一件让他哭笑不得的事。
荒原南边的一个聚居点里有人开始讲故事了。
讲的是“牧者如何带领众人逃离大寂灭”。
故事的大意是对的。旧宇宙要完蛋了,牧者用神力开辟了新天地把大家带了过来,但细节已经面目全非了。
故事里,牧者身高百丈,脚踏星辰,一挥手就碎了旧日的天。
苏源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米七八,偏瘦,穿着一件从物资堆里随手拿的灰色外套,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任何区别。
百丈?
他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百丈。
故事还说,牧者座下有十二圣兽,每一头都能吞星噬月。
苏源掰了掰手指。
裂星龙算一个,小黑算一个,潜影兽算一个。
十二个?他凑不出来。
但讲故事的人讲得声情并茂,围坐的人听得如痴如醉,没人质疑,没人较真。
他们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能解释我们从哪来,为什么在这的故事。
苏源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回自己那块石头旁边的时候,小黑正用触手卷着一块亮晶晶的结晶石玩。
那是赤原星地表最常见的矿物,暗红色,半透明硬度不错。
有人已经开始用这种石头刻字了,刻的内容就是那些故事。
苏源蹲下来,从小黑的触手里把结晶石抽出来翻了翻。
石头背面歪歪扭扭的刻着一行字。
“牧者自灰烬中来。”字迹很丑,刻痕很浅一看就是用指甲抠的。
苏源把石头放回地上,小黑的触手又卷了上去继续玩。
远处的聚居点里,篝火的光映在暗红色的荒原上,讲故事的声音随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但苏源知道那些声音不会停。
它们会传下去,传一年,传十年,传一百年。
传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