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百官依时入乾清宫,分班肃立。
钟鸣已毕,丹陛之上垂帘静静悬着,帘后却空寂无声,不见李文姬身影。内侍立于一侧,神色拘谨,百官之间暗暗浮动起细碎的揣测,却无人敢高声言语。
太宰李志鸿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问询内监,立在朝班之首的玉琼向前踏出一步。玄色暗龙锦袍衬着他尚显稚嫩的身形,目光平静扫过满殿文武,清亮的少年声响,在空旷大殿中响起。
“诸位。我听说凉雍之乱,根源便是苛捐杂税层层盘剥而起。如今叛乱虽已镇压,往后该如何杜绝地方贪官污吏,私设名目、乱收乱卡,盘剥百姓?”
满殿百官一怔,很快收敛心神,相继垂首思索。
片刻之后,户部侍郎率先出列,持笏躬身。
“启禀储君殿下。凉雍旧乱,确是玉尘时期新增数十种杂税,地方官吏又额外加征,赋税叠加,百姓无力承担,方才激起民变。依臣之见,首要便是厘定税目,把全国法定赋税条目刊刻公示,张贴于各州、郡、县城门与市集。凡不在明文律法之内的税目,百姓可拒缴。私设税种者,按贪赃论罪。”
玉琼静静听着,随即开口追问:“条文公示,官吏依旧暗中索取,百姓位卑,无处申诉,该怎么办?”
户部侍郎略一迟疑,回道:“可于各州设立投诉木匣,百姓可投状检举贪吏,由御史台定期派人前往地方开箱审阅状纸。”
玉琼微微摇头:“御史台人手有限,天下州县众多,来回巡查耗时长久。官吏若是串通,扣押状纸,检举文书根本送不到洛都。”
吏部尚书见状,迈步出班。
“殿下。可定下官吏考成之法。每年年终,核查地方民户增减、流民多寡、赋税有无额外加征。若是辖下民户逃亡增多,便说明地方治理失当,主官降职罢官。清廉安民者,则予以擢升。以升迁奖惩约束官吏,可遏制盘剥。”
“考成由谁来查?”玉琼看向他,“若是本地上官考核下属,上下勾结,互相包庇,考成文书照样可以造假。”
吏部尚书躬身应答:“可派遣异地官吏交叉巡察,不允许官员考评同州同僚,以此减少结党包庇。”
站在文官后排的一名通判出身的官员,犹豫片刻,出列奏对。
“殿下,民间疾苦,往往是胥吏作恶。州县长官或许不敢公然加税,但手下差役在征收之时,额外索要耗银、粮耗,层层加码。这一类盘剥最为隐蔽,极难查察。”
玉琼目光凝起:“这点说得不错。那你有何对策?”
“征收钱粮之时,当众称量核算,数额当众写明,给百姓发放收据凭条。无凭条的索求,百姓可以不予理会。凭条一式两份,一份留民,一份封存府库备查。”
玉琼缓缓颔首,又看向兵部方向。
“各州驻守兵马,常有借着防务之名,向乡里征粮征物,算不算乱收乱卡?”
兵部尚书连忙出列:“回殿下,算。军中所需粮草,一律由中枢统一调拨,不得自行向民间征取。若有兵卒将官私自下乡索要钱粮,百姓可直接报当地主官,擒拿处置;地方官若是置之不理,可直接递报并州驻军大营。”
玉琼环视殿内众人,声音沉稳,传遍大殿。
“三条规制。其一,天下税目全部刊刻,明令公示,新增赋税,必须中枢朝议议定,太后与我一同准许,地方擅自添设税目,主官立拿问罪。其二,征收钱粮必发凭条,无条索求,百姓可拒。异地巡察,每年核查,文书不得造假,一旦查出虚报包庇,巡察官员一并连坐。其三,各地驻军,不得私下向民间摊派粮草物资,违令将官从重处置。”
他稍作停顿。
“凉雍一战,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便是起于苛捐。乱世刚定,不可再重蹈覆辙。官吏之责,本是护民。若是靠着职权压榨黎民,那便不是朝廷官吏,是天下之贼。”
李志鸿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储君所言三条,切中要害。臣请将此规制拟为政令,传布天下州县。”
玉琼微微颔首。
“准。即刻拟诏。”
说完,他抬眼看向阶下内侍。
“太后今日为何未曾临朝?前去回报。”
内侍慌忙躬身:“回殿下,太后昨夜偶感不适,今日暂且静养,嘱咐朝议由储君代为主持,各部奏报,晚间再送入内宫阅览。”
百官闻言,心中恍然,却也愈发谨慎。太后暂不临朝,今日殿中所有决断,皆由这位十岁储君主持。
玉琼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开口。
“继续议事,下一位,奏报凉雍地方安抚事宜。”
待最后一名大臣奏报完毕,躬身退回朝班,乾清宫大殿之内归于安静。
玉琼立于丹陛之下,玄色锦袍静垂,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林立的文武百官,清亮却带着疲惫沉意的声音响起。
“昨日批阅奏章,直到鸡鸣之时,也只看完不到三分之一。里面大半皆是细碎琐事,诸位有何解决之法?”
话音落下,殿内群臣面面相觑。
奏章堆积如山,杂事挤占要务,历来是朝堂顽疾。往日玉尘在位,要么搁置不看,要么随意朱批,许多州县不分大小事,一股脑全部递往洛都,不分轻重缓急。如今新朝初立,各州府有了上达中枢的渠道,无论芝麻大小的琐事,全都写成奏本送往皇城,堆在案头,耗费主理之人大量精力。
片刻之后,太宰李志鸿率先跨步出班,持笏躬身。
“殿下。此弊根源,在于上下权责不分。州县官员不敢自决小事,凡事都上奏请示,唯恐自作主张,日后获罪。依臣浅见,当划分奏章等次,定权责归属。天下事务分三等:大事、中事、琐事。关乎起兵、赋税改制、大案要案、州县区划变动,定为大事,必须送达洛都,由太后与储君决断。
寻常修缮道路、小额赈粮调配、普通民间诉讼这类中事,交由州府主官自行处置,处置完毕,每季度汇总文书上报备案即可。至于乡里邻里纠纷、市集管理这类琐事,县令便可就地裁断,不必写成奏章送往皇城。如此一来,送入洛都的奏本能减去大半。”
玉琼静静听完,开口问道:“若是地方借着可自主处置的权限,徇私舞弊,隐瞒恶事,如何防范?”
李志鸿回道:“异地巡察之制并行。每年巡察官赴各州核查旧案,若是地方官借自主之权贪私枉法、断案不公,一经查实,从重论罪。放权不是放任,有监察在后,方能令官吏不敢肆意妄为。”
吏部尚书跟着出列,接续说道:“臣尚有一补充。可定奏章规制,严禁冗长空谈。不少地方官吏上奏,长篇铺陈虚文,一件小事洋洋洒洒数千言,徒增阅览之劳。今后奏疏,一事一折,直陈始末,不得堆砌辞藻,虚言粉饰。但凡空话繁多、言不及物的奏章,直接退回原州县,不予批阅,还要申斥上奏官员。”
一名来自江南、久掌文书的中书舍人迈步出班,躬身进言。
“殿下,还可在内阁设数名录事,先行分拣各地送来奏章。文书抵达皇城,先由录事甄别分类,挑出琐事直接驳回地方,紧要大事整理摘要,附在奏章首页。您阅览之时,先看摘要,便可迅速知晓核心,不必逐字通读全文,节省不少时日。录事只负责分拣摘抄,不得改动奏章一字,若有删改隐匿实情,按欺瞒论罪。”
玉琼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带的挂扣,思索片刻。
“这个法子可行,但录事权责必须划死。只分拣、摘抄,不得压下紧急警讯。但凡涉及匪乱、灾情、大规模流民的急报,无论何时,必须立刻呈送,不许延后分拣。”
他抬眼看向众臣,继续说道:
“权责下放,要明明白白写进诏令。州县能断之事,自行处置,不许事事上推中枢。若是本可以就地决断的琐事,依旧动辄上奏,便要责罚上奏官吏。奏章行文,摒弃虚辞,一事一折。中书遴选可靠文吏,专司分拣文书。”
说到这里,他语气稍沉:
“中枢要谋天下大局,不该被乡间琐事捆住手脚。可放权,不可失察;可简文,不可蔽情。二者缺一不可。”
李志鸿躬身拱手:“臣即刻召集中书、吏部,草拟此条政令,拟定文书分拣、权责划分的细则,呈入内宫,请太后御览。”
“准。”玉琼应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今日议事已毕,若无紧急奏报,就此退朝。各部回去之后,尽快梳理旧例,配合推行新规。”
内侍高声唱喝:“退朝——”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臣等恭送储君殿下。”
玉琼微微颔首,转身出殿,准备将今日朝议议定的各项章程整理妥当,送入内宫,交给静养的李文姬阅看。
玉琼刚移步踏入御膳房。
殿内膳案整洁,几样清淡膳食已然布好,热气袅袅轻腾。他抬手褪去外层锦袍交于内侍,正要落座持筷,门外值守太监垂首快步入内,步子极轻,却难掩神色局促。
太监躬身压低声线:“殿下,吏部侍郎于殿外候见,称有公务急禀。”
玉琼指尖刚触到筷身,微微一顿,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吐出一字:
“宣。”
片刻,吏部侍郎疾步入内。
他朝服规整,冠带端正,只是步履略显仓促,袖口微乱,进门便低眉敛目,不敢直视膳案前的少年储君,胸腹之间始终微绷,肩背僵硬。
玉琼抬眸,目光淡淡扫他,偏头对内侍吩咐:“添一副碗筷,同坐用膳。”
吏部侍郎身子骤然一僵,连忙垂首作揖,连连推辞,语态恭谨惶然。几番推拒不下,他才硬着头皮侧身落座,只敢沾半个椅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全程屏息噤声。
一餐膳食,殿内死寂无声。
玉琼进食从容安稳,动作不急不缓。
反观吏部侍郎,筷箸捏得僵硬,夹菜迟疑,入口无味,每一次咀嚼都极为拘谨,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惴惴不安,始终余光偷瞄玉琼神色,心神全然不在膳食之上。
膳毕。
内侍无声上前,有条不紊撤尽碗碟,躬身退下,御膳房瞬间落得一片寂静。
良久,玉琼才缓缓抬眼,目光落于吏部侍郎身上,声线平缓无波:
“匆匆求见,有何要紧之事?”
吏部侍郎立刻正襟端坐,抬手拭了拭掌心薄汗,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刻意压下的忐忑:
“启禀殿下,底下各州官吏,已尽数整理完毕新晋可入职的士子名录,装订成册,待中枢甄选补官。”
话音落地,他垂着头,眼睑微垂,不敢抬眼对视。
玉琼静静看着他,眸色清冷,面上无半分波澜,缓缓开口发问:
“名录之人,学识几许、德行如何,你们以何标准核定?”
这一句轻问,轻飘飘落下来。
吏部侍郎喉头猛地一紧,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唇瓣微颤,欲言又止,原本绷直的肩背骤然塌了半分,双手下意识攥紧袍摆,指节微微泛白。
名录内里,尽是各州官吏互相攀附、人情裙带、私相举荐的子弟,从未实地察学、从未核验德行,全然是官场私弊。
实情不敢言,假话不敢说。
他只能死死垂首,面色发白,牙关紧咬,周身一片死寂的沉默,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额角细汗缓缓渗出,顺着鬓角滑落。
殿内压抑感层层堆叠。
玉琼将他所有失态、所有闪躲、所有心虚尽收眼底。
他依旧神色平淡,不见愠怒,却字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规矩在此。”
“日后但凡入职士子,若有德行有亏、贪腐害民、祸乱地方者,当初所有举荐官员,一律连坐同罪,绝不姑息。”
他微微前倾身形,目光笔直锁定对方,声线冷静刺骨:
“如今你知晓后果,这份名录,你依旧打算递上来?”
轰的一声。
吏部侍郎浑身一颤,浑身紧绷的弦彻底崩断。
他面色瞬间惨白,再不敢端坐,双腿一软,猛地离席双膝跪地,重重伏身于地,脊背深深弓起,满是愧色惶然。
“臣……臣惭愧!”
他嗓音发涩,额头紧贴冰冷地砖,不敢抬头,字字带着惊惧自责:
“底下官吏徇私举荐,未辨才学、未察德行,尽是虚应了事。臣失察失职!臣即刻回部重定举荐章程,严令各州主官,亲自下乡走访、当面核验士子才德,一一甄别筛选,剔除所有人情私弊,重新造册,秉公举荐!”
玉琼垂眸望着跪地之人,沉默片刻,神色淡然无波,轻轻颔首。
“嗯。”
一字落定,不罚不斥,却比怒骂更慑人心魄。
吏部侍郎背脊冷汗浸透,心头惊惧万分,深深叩首一礼。
“臣告退。”
他起身之时,身形依旧微颤,全程垂首躬身,步履轻缓拘谨,不敢多留片刻,悄声退出御膳房。
殿内重归死寂。
唯有少年端坐正中,眸色深沉,静看殿门闭合,朝野私弊、官场暗流,尽数了然于心。
吏部侍郎自皇宫御膳房退出,一路步履匆匆。
方才在储君面前的惊惧如寒霜覆骨,久久不散。他衣襟内侧早已被冷汗浸透,晚风一吹,遍体冰凉,面上残存的惶恐迟迟无法褪去。一路无话,策马疾驰,片刻便赶回吏部衙署。
踏入吏部大堂的那一刻,方才在御前收敛的所有怒火,轰然炸裂。
此时吏部各司官吏、主事、文书尽数在岗,众人正闲散整理文案,有人闲谈琐事,有人敷衍归档,全然一派松弛懈怠的模样。
大堂内外人声细碎,松散慵懒。
“啪——!”
一声巨响震彻整座吏部大堂。
吏部侍郎狠狠一掌拍在公案之上,砚台震颤,墨汁泼洒而出,顺着案边淋漓滴落,染黑了堆叠的文书册页。
满堂官吏瞬间死寂。
所有人浑身一僵,骤然噤声,齐齐抬头,错愕看向怒气滔天的顶头上司。
吏部侍郎脸色铁青,眉眼含煞,周身气压沉得骇人。他方才在玉琼面前俯首认错、隐忍压抑,此刻回到本部,再无半分收敛,目光凌厉扫过堂下所有属官,声音冰冷暴怒,震得梁柱嗡嗡作响。
“尔等好大的胆子!”
“我问你们!此次各州汇总的士子名录,是谁准许你们靠人情举荐、裙带私推?是谁让你们不察德行、不验学识,草草造册,糊弄中枢!”
堂下一众官吏脸色骤变,瞬间惨白。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抬头对视,纷纷垂首躬身,心底瞬间凉透。
他们本以为乱世初定,朝堂百废待兴,中枢无暇细查选官琐事,便借着补缺选士的机会,互相串通,举荐亲朋子弟、乡党人脉,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博取人情私利。万万没想到,储君小小年纪,洞察入微,一眼识破所有猫腻。
几名负责汇总名录的主事双腿微颤,死死攥紧衣袖,噤若寒蝉。
吏部侍郎迈步下堂,步伐沉重凌厉,逐一扫过众人紧绷慌乱的面庞,怒意不止:
“你们当朝堂是儿戏?当储君是孩童可欺?”
“洛都新朝初立,太后垂帘、储君监国,严查贪弊、肃清吏治!前日当庭斩杀欺瞒朝堂的御史,铁血新规昭告天下!你们竟敢顶风作案,徇私举荐,弄虚作假!”
“今日若非储君仁厚,未曾当场追责!我吏部上下,尽数难逃重罪!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抄家问斩!”
字字厉喝,砸在众人心头。
满堂官吏身躯瑟瑟发抖,无人敢有半句辩驳。
吏部侍郎深吸一口气,压下滔天怒火,眼底只剩一片森冷决绝。他回身站定公案之前,抬手拂过染墨的案卷,语气冷硬如铁。
“从今日起,废除所有旧的举荐章程!重立吏部选士铁规!”
他目光扫过全场,字字铿锵,明令宣告:
“第一,天下待选士子,不许凭人脉、不许凭裙带、不许凭人情。各州官吏必须亲自下乡走访,面对面考核学识,实地查验德行,核查籍贯履历,但凡有劣迹、恶行、虚才无实者,一律剔除名录,永不录用。”
“第二,实行全域连坐制度!”
“乡绅举荐、县令保举、郡守复核、吏部终审,层层留名、层层备案、层层追责!”
“但凡日后入职的士子,若有贪赃枉法、德行败坏、祸乱地方、庸碌误政者,自上而下,所有举荐、复核、审批官员,一律连坐同罪!失职者罢官,徇私者问斩,包庇者重惩!”
“第三,所有已经上交的士子名录,即刻全数作废、就地销毁!三日之内,各州重新甄别、重新遴选、重新造册!但凡敷衍了事、暗藏私弊者,无需中枢追责,我吏部先行拿问,从重处置!”
三道铁律,条条严苛,没有半分通融余地。
堂下所有官吏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人人面色敬畏,心底再无半分侥幸。
先前所有人以为的清闲舞弊、人情捷径,此刻彻底化为泡影。连坐铁规高悬头顶,一旦出错,便是满盘皆输、身家尽毁。
一名主事壮着胆子躬身问道:“大人,那以往旧年举荐的官员……”
“一查到底!”吏部侍郎断然打断,声色凛冽,“旧弊逐一清算,新规即刻落地!从今往后,吏部选官,唯才、唯德、唯公!无才无德者,纵有滔天人脉,亦不得踏入仕途半步!”
他冷眼环视众人:
“都听清了?”
满堂官吏齐齐躬身长揖,声音整齐肃穆,带着深深敬畏:
“我等谨遵大人法令!绝不敢徇私舞弊!”
吏部侍郎望着肃然整肃的堂下属官,眼底怒意渐敛,只剩沉冷凝重。
他深知,今日储君的敲打,是警醒,是生机。
若再放任吏部私弊横行、选官浑浊,用不了多久,整个吏部,乃至他自身,终将沦为新朝法度之下的亡魂。
整座吏部衙署,自此一改往日松散懈怠之风。
铁律高悬,连坐锁弊,官场裙带陋习,一朝肃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