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这里,他便觉得心脏像被人活活剜掉了一块,连那断掉的肋骨都好像不疼了。
他分不清此刻是喜悦还是痛苦。她活着,他本该高兴。可她忘了他,他又难过得快要喘不上气。两种东西搅在一起,把他拉扯的死去又活来。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她一声。可喉咙里只翻上一口腥甜。他眼前一黑,压着那满身的伤,昏死了过去。
林铁崖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晨光铺在河滩上,把乱石照得发白。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碾过一遍,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断掉的肋骨像几把没安好的刀,每吸一口气都抵着肺。他趴着,半边身子陷在硌人的碎石里,一只手却落在一片温软之上。他动了动手指,先触到了细腻的衣料,再往下,便是极轻极轻的起伏。
林灵犀。
他猛地清醒过来,撑起头。她还是闭着眼,脸色白得厉害,额头有伤,唇上裂着几道细口。
她的胸口还在慢慢起伏,一下,又一下。林铁崖眼眶一热,急忙想要从她身上挪开,可刚一撑身,肋下剧痛钻心,他整个人又栽了回去,压得林灵犀皱了一下眉。
林灵犀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看了林铁崖一眼,又看了看他此刻趴着的位置,忽然脸上一红,声音还有些哑:“虽然我们是过命的交情,但是你也不能直接趴在我胸口上。”
林铁崖如遭雷击。
他没有动。他像被这句话定住了。他甚至忘了肋骨还在疼,忘了自己还压着她,忘了他们才从鬼门关前爬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又猛地拽了回来。
她没有忘掉他。
她还记得他。她记得他这个人,也记得他们之间那些事。她连“过命的交情”都说得出来。她没有忘。
林铁崖的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他想忍,可根本忍不住。那笑意从他喉咙里滚出来,混着血沫,混着泪,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他看着她,又哭又笑,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可笑着笑着,他心里又浮起一丝疑惑。
她为了救他,连死都敢。那还有什么比死更重要的东西,能让她连死都不怕。
他想不明白。可奇怪的是,他并不难受。她不记得那件事了,却还记得他。她活着,还认得他,还能直戳他的心窝子。那便是最好的结果。哪怕在她眼里,他们之间的记忆不是最深的,那也无所谓。
可林铁崖还是忍不住去想。
那被夺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记忆?
也许每一对新人成为情侣前都是朋友吧,他忍不住的想要为她着想。
“你……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林铁崖哑着嗓子问。
林灵犀已经慢慢坐了起来。她身上到处都是伤,动一下便皱一下眉,却还是先看了看他身上裹着的布条。
那些布条早已经被血浸透了,只打了个半散不散的结。林灵犀没有答他,反而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的伤口。
林铁崖看着她这些动作,胸口那点疑惑越发沉了。他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那些说你坏话的女的?”
林灵犀原本还在检查他的伤口,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一顿。她的脸不再像从前那样平淡,反而气鼓鼓地皱了起来,连眉梢都吊起来了三分:“一想到那群狗杂种,我就来气。直到后来我封闭掉感情,这才好受一点。”
林铁崖听她这么说,一时没觉得哪里不对。他想起学堂里教过的东西,耐着性子,逐项去问。
从那些她最喜欢看的旧书,到学堂里几个教习的名字,再到某年某月的族中大事。林灵犀大多能答上来。问着问着,他问到了某一年的历史。
林灵犀张口便答,语速不快不慢,把那年发生的事情十分平静地讲了一遍。林铁崖起先还边听边点头,可听到后面,脸色慢慢变了。
林灵犀讲的那一年,和他自己在学堂里学的那一年,根本不一样。时间对得上,年号对得上,可中间一段历史学的的事情,她讲出来的历史学完全是另一个版本。
林铁崖咽了口血沫,又把最开始那个问题问了一遍:“你还记得那群说你坏话的女的吗?”
林灵犀不耐烦地看他一眼:“怎么又问?就是被那群狗杂种气到封闭了感情啊。”
林铁崖追问:“中间是不是缺了什么?”
“那中间能有什么呢?”林灵犀的语气更烦了,“你让我怎么说?我每年看几本书,每日走哪条路,难道都要一件件讲给你听?”
“你中间不是自杀过后才开始封闭感情的吗?”林铁崖忽然说。
林灵犀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眼里全是迷茫:“自杀?什么自杀?你在胡说什么?”
林铁崖没有说话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猛地把她抱住。抱得极紧,紧到他的断骨在肉里咯吱响,紧到他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崩出血来。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浑身发抖。
他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泪水混着泥和血,顺着她的颈子往下淌。
林灵犀没有推开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她只知道他身上在抖,他抱得很紧,很痛。可她还是抬起手,也抱住了他。
伤口被压得生疼,两个人浑身都在发颤。可谁也没有松手。
也许这就是痛到刻骨铭心的爱情吧。
原来,虚影犹豫的那一瞬间,是因为它在她的脑海中发现了两段完全相同深刻、却完全不同方向的记忆。
一段记忆,是她失去活着的意义,一步一步走进河水里,选择赴死。另一段记忆,是她拥有了活着的意义,想要活下去,想要在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下午里一直坐下去。
两段记忆,同样关乎生死,同样刻进她的魂魄里。
那场选择里,诞生了一个奇迹。
林灵犀用死亡,换取了活下去。
她虽然忘了自己曾经想过死。
但是她却还记得自己现在还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