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市刑侦支队审讯室，烟雾淡淡的弥漫在空气里。王志远指尖夹着烟，烟雾缓缓从口鼻吐出来，方才那一番漫长的内心独白耗光了他身上最后一点精气神。之前那个温文尔雅、处事滴水不漏的商人面具，此刻已经碎得彻彻底底。
老周伸手把烟灰缸往他面前推了推，没有打断他的倾诉。
隔壁观察室，薛力、陈晓然、陈深隔着单向玻璃，静静看着审讯室内的一切。投影仪将一件件物证轮番投放在墙面：游戏服务器复原的聊天记录截图、宁远小区门锁缝隙提取到的化纤纤维鉴定报告、王志远硬盘里那些提前踩点拍下的楼栋与监控照片、跨城道路卡口抓拍到的模糊身影、还有那一份 DNA 亲子鉴定报告，白纸黑字证实他与婚外幼女的父女关系。
一份份物证环环相扣，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法网。
“你从网上物色潜在同伙，不止找过李茂一个人？” 老周开口问道，声音打破审讯室的沉寂。
王志远将烟蒂摁灭在金属烟灰缸之中，发出 “滋” 的一声轻响。
“没错。”他肩膀垮下来，后背重重靠在椅背上，“最开始我只是在各类婚姻吐槽论坛、游戏社群潜水，看别人的故事。等我下定决心要除掉任莹之后，我就开始有意识筛选人。找那种婚姻压抑、性格内向，还有机会集体外出、可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男人。前后接触过四个人，有的人一听我往极端方向聊，直接拉黑；有的人只是嘴上抱怨生活，真谈及逾越法律的事情，立刻就警惕躲开。只有李茂，他的处境和我刻意编造出来的经历高度契合，内心积压了太多委屈，一点点就能撬动。”
陈晓然在观察室内低声开口：“他不是一时冲动，是经过多次试错，才选中了李茂这个猎物。”
老周继续发问：“你明知道杀人是死刑重罪，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离婚诉讼，法院会依照法律分割财产，就算会损失一部分收益，也不至于要拿两条人命去换。”
王志远听到 “离婚诉讼” 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自嘲的冷笑。
“诉讼？打官司？”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偏执，“任莹手里握着我早年不少生意上游走灰色地带的证据。真走到法庭撕破脸皮那一步，她鱼死网破全部抛出来，我的厂子、门店全部要垮，我这么多年拼死拼活打下的家业，顷刻间化为乌有。我赌不起。我也不甘心，我替他们家偿还一百多万的巨债，到头来却要被活生生分走半生心血。”
“所以你就选择杀人，把所有阻碍你的人清除掉。” 老周语气冰冷，“为保住财产，你不惜布下这么大一个局，操纵别人双手沾血。你难道不是为了你的二女儿还有她的妈妈吗？”
王志远低下头，十指紧紧交叉攥在一起，沉默不语。
与此同时，清江审讯室。
李茂坐在椅子上，听完侦查员转述王志远的全部供述，知晓自己从头到尾都落入对方精心编织的全套圈套，王晓曦所谓精神出轨，完全是王志远一手导演出来的骗局。他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汹涌而出，悔恨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我好蠢…… 我居然全部信了。”李茂声音嘶哑，反复喃喃自语，“晓曦承受工作压力，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倾诉情绪的出口，却被当成棋子。我被别人挑拨，亲手促成了她的死亡。”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停耸动，压抑的呜咽声响彻审讯室。
陈晓然坐在对面，静静等他情绪稍稍平复。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要补充交代的，全部说清楚。”
李茂缓缓放下手，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泪痕。
“当初从宁远离场，我坐车到了文州风景区，扔掉那把入户钥匙之后，拿到了自己的车，然后一路开车回清江。一路上我反复告诫自己，一切都会过去，四个月之后，这件事就和我再无瓜葛。可那四个月，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闭上眼睛，就是任莹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夜里经常做噩梦，一身冷汗惊醒。我每天样子上感觉人轻松不少，也变得健谈了，我不知道是我杀了人胆子变大了，还是我刻意表现出来的。”
“单位团建那几天，接到游戏频道里面王志远传来的暗语回复，我心里既恐惧，又抱着一丝荒唐的侥幸。我以为完成约定，这桩罪孽就可以一笔勾销。直到我推开家门，看见王晓曦倒在客厅地板上那一刻，我整个人才真正慌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重新回忆起元旦寒夜滨江湖畔 1602 室那一幕。
“地上到处都是血迹，她双目圆睁，就那样安静躺在冰冷瓷砖上面。那一刻所谓解脱、报复的快感，半点都没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害怕。我报完警，坐在沙发边上，表面装成悲痛欲绝的丈夫，内心已经彻底乱成一团。我拼命按照王志远提前教我的话术伪装情绪，回答警方的每一个问题。我怕说错一句话，就万劫不复。”
两份审讯录音同步传回联合专案组。两人口供相互印证，再配合海量客观物证，交换杀人案的证据链，已经基本闭环。
但薛力没有就此放松：“还有两处细节必须核实。第一，王志远潜入滨江湖畔小区，拿到李茂配好的钥匙，入户行凶的完整全过程；第二，被王志远拿走的王晓曦的黄金首饰，他交代熔铸成金条藏在办公室，我们必须实地取证，做实赃物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