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两辆车抵达蓝山县城。高速出口,蓝山县公安局的警车已经在等候。县刑警队长老周,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便装,站在车旁招手。
两车靠边停下。林砚、周建民下车,和老周握手。
"人还没抓到。"老周开门见山。"早上七点,我们的人到所城镇那个村子,包围了陈大力舅舅家。冲进去,人不在。他舅舅说,陈大力凌晨五点多到的,待了不到一个小时,拿了点吃的和一件外套,说要去广东找朋友,然后就走了。走的哪条路,他舅舅说不清楚。"
"他舅舅现在在哪里。"
"在镇上派出所,我们的人在问。"
"先去镇上。"
三辆车调头,朝所城镇方向开。县城到所城镇三十公里,前二十公里是柏油路,后十公里是土路,路面坑洼,车辆颠簸。路边是山区,竹林、杉树、梯田交替出现,民居零散分布。
"这个镇,常住人口不到三千,年轻人大部分外出打工,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老周坐在副驾,介绍情况。"陈大力舅舅叫黄德贵,六十二岁,独居,老伴去世多年,儿子在广东打工。他平时很少和外人来往,村子里的人对他了解不多。"
"陈大力以前来过这里吗。"
"据黄德贵说,陈大力小时候跟着他妈来过两次,长大之后就没来过。这次突然过来,他也意外。"
下午一点,车辆抵达所城镇派出所。这是一栋两层小楼,院子不大,停着两辆警车。黄德贵坐在问询室里,一个干瘦的老人,穿深蓝色中山装,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紧张。
林砚、周建民、老周三人进入问询室。
"黄德贵,我们再问你一次。陈大力什么时候到的,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带了什么东西,往哪个方向走的。"老周开口。
黄德贵抬起头,看了三人一眼,又低下头。"凌晨五点多到的。天还没亮,他敲门,我开门一看,是大力。他说他在外面惹了点事,要躲几天,过来借点钱和吃的。我给他煮了碗面,他吃完,拿了我两百块钱,还有一件旧外套,说要去广东找他表弟。然后就走了。"
"他表弟在广东哪里。"
"好像在东莞。具体哪里,我不清楚。他没说。"
"他走的时候,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出了村子,往左还是往右。"
黄德贵想了想。"往右。村子右边那条路,通往镇汽车站。他说去镇上坐车,去县城,然后转车去广东。"
"他几点走的。"
"大概六点半。天刚亮。"
"他身上有没有带刀,或者其他凶器。"
"我没看到。他就背了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攥着一个手机。其他的,没注意。"
"他有没有说,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没说。我问他,他不说,只说躲几天就好。我也不敢多问。"
问询持续四十分钟。黄德贵的供述前后一致,没有明显破绽。但林砚注意到一个细节:黄德贵说陈大力往右走去镇汽车站,但村子右边那条路,通往镇汽车站的方向,中间有一个岔路口,往左拐是通往山里的土路,直接通向广东连州市的边界。那条路没有监控,车辆稀少,是偷渡省界的常用路线。
"黄德贵说的往右,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故意误导。"走出问询室,林砚对周建民说。"陈大力如果真的想去广东,有两条路。一条是正规路线,去镇汽车站坐车到县城,再转长途车去东莞。另一条是走山里的土路,直接徒步穿越省界到广东连州,再从连州坐车。第一条路有监控,容易被抓。第二条路没有监控,但山路难走,需要体力。"
"陈大力三十九岁,体型偏壮,有盗窃前科,反侦察意识强。他大概率会选第二条路,走山里。"周建民说。
"不一定。他如果真的去东莞找表弟,走正规路线更快。而且他身上只有从舅舅那里拿的两百块钱,加上之前带的一万二,总共一万两千二。走山路徒步到广东,至少要两三天,路上要吃要住,花费不少。坐长途车去东莞,车费一百多,几个小时就到。从成本和时间上,正规路线更划算。"
"但正规路线有监控,他知道我们在追他,敢坐正规车吗。"
"这就是矛盾点。我们需要同时查两条路。镇汽车站的监控,十月二十四日早上六点半到八点,有没有陈大力的身影。同时,山里那条土路的入口,周边村子,有没有人看到一个穿深色外套、背双肩包的男性经过。"
老周立刻安排。镇派出所民警分成两组,一组去调汽车站监控,一组去山里土路入口的村子走访。
下午两点,众人在派出所院子里吃盒饭。盒饭是镇上小饭馆做的,米饭、炒肉、青菜,简单管饱。
"汽车站监控调出来了。"一名年轻民警跑过来。"十月二十四日早上六点半到八点,镇汽车站共有三班长途车发车,分别去县城、邻县、永州市。监控里没有看到陈大力。早上六点到八点,进出汽车站的乘客一共四十七人,全部核实过,没有陈大力的身影。"
"他没有去汽车站。"林砚放下盒饭。"那他大概率走了山里那条土路。"
"山里那条路,入口在村子东边两公里,叫枫树坳。从枫树坳进去,沿着山脊走,大约十五公里山路,就到广东连州市的地界。那条路以前是挑夫走的,现在很少有人走,路面长满杂草,但是还能辨认。"老周说。
"十五公里山路,正常人步行需要四到六个小时。陈大力六点半从舅舅家出发,到枫树坳大约七点,步行十五公里,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之间能到广东地界。现在是下午两点,他可能已经出省了。"
"不一定。山路难走,他不熟悉路线,可能会迷路。而且山里最近下过雨,路面湿滑,步行速度会慢。他可能还在山里,或者刚到广东边界。"
"进山搜。"林砚说。
老周皱眉。"进山搜,难度大。那条路沿线都是山林,面积几十平方公里,只有一条主路,岔路很多。我们派出所加上你们,总共不到十个人,搜不过来。而且山里手机信号差,进去之后联系不方便。"
"不需要全面搜。只搜主路沿线,还有可能休息、避雨的地方,比如山洞、废弃护林房、山神庙。陈大力不熟悉山路,不会偏离主路太远。他带的食物不多,走一段就要休息。我们沿着主路追,应该能追上他的痕迹。"
老周想了想,点头。"行。我再叫两个熟悉山路的村民当向导,带点水和干粮,我们进山。"
下午三点,搜索队出发。林砚、周建民、老周,两名派出所民警,两名村民向导,共七人。每人带一瓶水、一包饼干、一个手电。从所城镇开车到枫树坳,二十分钟车程,然后徒步进山。
枫树坳是一个山坳口,两边是枫树,地面落满枯叶。一条土路从坳口延伸进山里,路面杂草丛生,但还能看出路的形状。入口处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尺码约四十二,花纹是工装鞋。
"是他。"周建民蹲下来,比对脚印。"四十二码工装鞋,和现场提取的鞋印花纹一致。他确实进了山。"
"沿着脚印追。"林砚说。
七人沿着土路向山里走。路面湿滑,两边是茂密的竹林和灌木。走了大约两公里,脚印在一个岔路口消失。岔路口左边是主路,继续沿山脊走。右边是一条小路,向下通往山谷。
"脚印往右边去了。"一名向导蹲下来看。"右边这条路,通往山谷里的一个废弃护林房。以前护林员住的,废弃十多年了。他可能去那里休息了。"
"去护林房。"
众人沿着右边小路向下走。小路更窄,坡度更陡,走了大约一公里,看到山谷里有一间石头砌的小屋,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长满青苔。
小屋周围的泥地上,有新鲜脚印,通向小屋门口。
"他在里面。"老周拔出手枪,示意众人散开。
林砚和周建民分别站在门口两侧。老周踢开门,大喊:"警察,出来!"
屋内没有回应。
众人冲进去。小屋内部狭小,只有一个房间,地面铺着干草。角落里有一个空矿泉水瓶,半包饼干,一件深蓝色外套。外套是新的,和黄德贵描述的那件旧外套不符。
人不在。
"他来过,又走了。"周建民检查外套口袋。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着从枫树坳到广东边界的路线,标注了几个地名。地图背面写着几行字,是陈大力的笔迹:"走主路,到枫树坪,左转下山谷,沿溪走,到界碑。"
"他有地图。不是瞎走,是有备而来。"林砚说。"这张地图,谁给他画的。"
"可能是他舅舅黄德贵。黄德贵年轻的时候走过这条路,熟悉路线。他可能给陈大力画了地图,还告诉他怎么走。"老周说。
"黄德贵说他不知道陈大力去哪里,只说去广东找表弟。他在撒谎。"
"回去再审黄德贵。现在先追陈大力。地图上写的路线,走主路到枫树坪,左转下山谷,沿溪走,到界碑。枫树坪离这里大约三公里,在主路上。他从护林房出来,回到主路,往枫树坪方向走了。"
众人离开护林房,回到岔路口,沿主路继续追。走了大约三公里,到达枫树坪。这是山脊上的一片平地,长着几棵大枫树,地面平坦。枫树坪中间,有一堆新鲜的灰烬,还冒着烟,旁边有几个空罐头盒。
"他在这里生火休息过。灰烬还冒着烟,说明他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周建民伸手探了探灰烬。"火刚灭不久。我们追得上。"
地图上写,枫树坪左转下山谷,沿溪走,到界碑。众人在枫树坪找到左转的路口,一条小路向下通往山谷。路口的泥地上,有新鲜的四十二码工装鞋脚印。
"下去。"
小路陡峭,沿着山脊向下,走了大约两公里,听到溪水声。山谷底部有一条小溪,水流清澈,溪边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脚印沿着小溪向下游延伸。
"沿溪走。界碑在下游大约五公里。"向导说。
众人沿着小溪向下游走。溪边小径湿滑,长满青苔,两边是陡峭的山壁。走了大约三公里,前方出现一个水潭,溪水从高处落下,形成一个小瀑布。水潭边的岩石上,有一个黑色双肩包,旁边放着一瓶水、半包饼干。
人不在。
"他把包扔在这里了。"周建民检查双肩包。包里有一件换洗衣服,一把弹簧刀,一沓现金,数了数,一万一千八百元。还有一部手机,关机状态。
"现金、刀、手机,都在包里。他只带了少量现金和水,轻装前进。他知道我们在追,故意把包扔在这里,减轻负担,加快速度。"林砚说。
"他把手机也扔了。我们无法通过手机定位他。"
"他走了多久。"
向导看了看水潭边的脚印。"脚印还很清晰,溪边泥地湿,脚印能保留几个小时。他走了最多一个小时。"
"界碑还有多远。"
"沿溪再走两公里,就到省界了。界碑在溪的尽头,过了溪就是广东连州。"
"追。"
众人继续沿溪向下游走。又走了大约两公里,溪水变浅,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溪的尽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湖南广东界"。界碑周围的泥地上,有很多脚印,新旧交杂。其中有一组四十二码工装鞋脚印,越过界碑,向广东方向延伸。
"他出省了。"老周看着界碑那边的脚印。"现在进入广东连州地界。我们湖南警方不能越界执法,需要联系广东警方配合。"
"联系连州警方。让他们在省界到连州县城的路上设卡,排查一个穿深色外套、背双肩包的男性。陈大力把包扔了,现在身上只有少量现金和水,他需要吃东西、坐车,一定会在连州出现。"林砚说。
老周立刻联系连州市公安局,通报情况,请求协查。
下午五点,连州警方反馈。省界到连州县城的公路上,设了三个卡子,排查了过往车辆和行人,没有发现陈大力。省界附近有一个村子,叫界牌村,村民说今天下午两点左右,看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性,从山里出来,在村口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两个面包,然后往村后的小路走了。村后的小路通往连州市区方向,但中途有几个岔路,可以去附近的乡镇。
"他在界牌村出现过,下午两点。现在五点,三个小时,他可能走了五到十公里。连州那边的山区,岔路多,监控少,很难找。"周建民说。
"让连州警方继续查。界牌村周边的村子、小卖部、小旅馆,全部排查。他身上只有从黄德贵那里拿的两百块,加上买水买面包花了几块,剩下不到两百。他需要钱,需要住宿,一定会和人接触。"
连州警方继续排查。众人在界碑旁边休息,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山里的天色暗得快,五点半,太阳已经落山,山谷里光线昏暗。
"今天追不到了。"老周说。"天黑之后,山里看不清路,继续追有危险。我们先回所城镇,等连州那边的消息。明天再继续。"
林砚看了看界碑那边延伸向广东的脚印,点了点头。
众人沿原路返回。回到枫树坳,已经是晚上七点。开车回到所城镇,七点半。
所城镇派出所,黄德贵还在问询室里。林砚把那张手绘地图拍在他面前。
"黄德贵,这张地图,是你画的吧。"
黄德贵看到地图,脸色变了。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你说陈大力去镇上坐车去广东,实际上你给他画了山里的路线图,让他走山路越界。你在包庇他。你知道他在外面犯了大事,对不对。"
黄德贵的头垂得更低。"我……我知道他可能犯了事。他凌晨过来,神色慌张,说有人追他,要去广东躲几天。我心软,就给他画了地图,让他走山路,说那条路没有警察查。我还给他两百块钱,一件外套。我以为他只是打架斗殴,没想到他杀了人。我要是知道他杀了人,我不敢帮他。"
"你现在说这些,晚了。你涉嫌包庇罪,要承担法律责任。"
黄德贵哭了起来。"我老糊涂了。我就这一个外甥,他小时候跟我亲。我一时糊涂,就帮了他。我认罪,我愿意配合。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做。"
"陈大力在广东有没有其他亲戚、朋友。除了东莞的表弟。"
"有。他有一个狱友,叫阿龙,在连州市区开摩的。陈大力以前跟我提过,说去连州可以找阿龙。具体阿龙在哪里,我不清楚。"
"阿龙,全名是什么。"
"不知道。陈大力只叫他阿龙。"
"连州警方正在查。阿龙,开摩的,有前科,这个范围不大,能查到。"林砚对老周说。
老周立刻把这个信息传给连州警方。
晚上九点,连州警方反馈。查到一个叫龙志强的男性,四十一岁,有盗窃前科,在连州市区开摩的,和陈大力在同一所监狱服过刑。龙志强的住址在连州市区一个城中村,摩的停放点在汽车总站附近。
"包围龙志强的住处。陈大力很可能去找他了。"林砚说。
连州警方行动。晚上九点四十分,连州警方反馈,包围了龙志强的住处,冲进去,龙志强在家,但陈大力不在。龙志强说,今天下午四点,陈大力来找过他,借了五百块钱,说要去广州,然后就走了。龙志强给了他五百块,还帮他叫了一辆去广州的顺风车,下午五点从连州出发,走高速,大约晚上九点到广州。
"他去广州了。"周建民说。"现在晚上十点,他可能已经到广州了。"
"联系广州警方。在高速出口、汽车站、火车站设卡。陈大力身上现在有七百块钱,从连州到广州的顺风车车费大约一百五,他到广州之后剩下五百多。他需要住宿,需要吃饭,一定会在广州出现。"
广州警方协查通报发出。但广州是大城市,人口两千多万,监控虽然多,但一个刻意躲避的人,想藏起来并不难。
晚上十一点,众人在所城镇派出所的会议室里,摊开地图,研究陈大力的逃跑路线。
"他从蓝山越界到连州,找龙志强借了钱,坐顺风车去广州。到广州之后,他可能继续往南,去深圳、东莞,找他表弟。也可能在广州藏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动。"周建民说。
"他的表弟在东莞,具体地址我们还没查到。需要联系东莞警方,查陈大力表弟的身份和住址。"
"陈大力的反侦察意识很强。他知道扔手机、走山路、找狱友借钱、坐顺风车。他到广州之后,可能会再次换交通工具,不坐正规车,继续找熟人帮忙。"
"不管他怎么跑,他需要钱,需要食物,需要住宿。他身上的钱不多,撑不了多久。他一定会和人接触,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们沿着他的社会关系查,东莞的表弟、广州的其他熟人、以前的狱友,全部排查。他跑不远。"
凌晨零点,广州警方反馈。连州到广州的顺风车,晚上九点十分到达广州天河区一个高速出口。司机确认,乘客在高速出口下车,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离开。出租车监控显示,乘客在广州火车站附近下车,之后失去踪迹。
"他在广州火车站附近下车。那里人员复杂,小旅馆多,监控盲区多。他可能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也可能直接买了去东莞的火车票。"
"查广州火车站今晚的售票记录,有没有陈大力的身份证购票。同时查火车站周边的小旅馆,有没有一个穿深色外套、背双肩包的男性入住。"
广州警方继续排查。但火车站周边有上百家小旅馆,逐一排查需要时间。
凌晨一点,众人在所城镇派出所休息。林砚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山里的夜空很亮,星星很多。
陈大力已经到了广州。从广州到东莞,只有一个小时车程。他的表弟在东莞,很可能会去投奔。抓捕行动,已经从山区追捕,变成了大城市里的搜寻。
这注定是一场持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