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早上七点。
清河市看守所临时监室。孙强被提出来，换上看守所统一的马甲，双手铐在身前，脚镣锁在脚踝。他昨晚没睡好，眼底发青，胡子又长了一截。
林砚和周建民站在监室门口。周建民拿着押解文书，和看守所民警办理交接手续。林砚看了孙强一眼，没有说话。
七点二十分，押解车辆从清河市出发。孙强坐在后排中间，左右各一名刑警看守。车辆上高速，朝本市方向开。
路上，孙强一直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两侧的田野、村庄、广告牌，不断向后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我女儿，今年上四年级。”
开车的刑警没接话。林砚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她学习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前十。”孙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离婚的时候，她才五岁。我每次去看她，她都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我说等爸爸赚了钱就回。现在，回不去了。”
车里没人说话。
“我知道我该死。”孙强低下头。“但是刘德海，他也跑不掉。他让我绑人，说不闹出人命就行。我信了他的话。结果出了事，他让我顶罪，说会照顾我女儿。我差点就信了。”
“你现在说这些，是立功表现。检察院会记录在案。”林砚说。
“我不是为了立功。”孙强摇头。“我是想明白了。我在里面，他在外面，他不会真的照顾我女儿。他那种人，用完就扔。我女儿以后，只能靠她妈。我把刘德海供出来，至少能让他也进去。不然我死都不甘心。”
车辆继续行驶。孙强不再说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上午十点四十分，车辆抵达本市刑侦支队。孙强被押入看守所，正式收监。
支队会议室，专案小组开案件复盘会。白板上贴着案件时间线、人物关系图、证据清单。林砚站在白板前，逐条梳理。
“目前证据链情况。孙强故意杀人，物证方面：凶器红色尼龙绳，上面有郭德海血迹和孙强DNA；血鞋、血衣、血刀，均检出郭德海血迹；冻库现场提取孙强脚印、指纹、脱落细胞；孙强住处提取的物证和现场同一。口供方面：孙强对故意杀人事实供认不讳，供述内容和物证、现场完全吻合。故意杀人这部分，证据闭合。”
“刘德海部分。目前证据：孙强供述刘德海指使其绑架逼债；通话记录显示十月七日刘德海给孙强打电话十二分钟，十月九日晚九点四十分孙强给刘德海打电话三分钟；资金流水显示两个月前刘德海转给孙强两万块，十月十二日刘德海转给孙强前妻一万五千块；郭德海写给刘德海的八万块欠条，已经从刘德海办公室搜出。”
“刘德海本人什么态度。”有人问。
“还在扛。”周建民说。“昨天传唤之后，他刚开始说不认识孙强，和郭德海只是牌友。证据摆出来之后，他改口说确实让孙强帮忙要债，但只是普通催债，没有让他绑人，更没有让他杀人。孙强杀人是个人行为，和他无关。”
“他不承认指使绑架。”
“对。他把自己撇得很干净。说那两万块是借给孙强的，不是活动经费。给孙强前妻转的一万五，是看孩子可怜，好心资助。十月七日的电话，是聊别的事情。十月九日晚的电话，是孙强告诉他要债没要到，他不知道杀人的事。”
“他这套说法，有证据反驳吗。”
“有，但不够直接。”林砚说。“孙强的口供是直接证据，但只有口供，没有其他证据印证，刘德海可以翻供，说是孙强诬陷他。我们需要找到更多客观证据，把刘德海和绑架预谋绑死。”
“从哪几个方向找。”
“三个方向。第一，通话内容。十月七日和十月九日的两通电话，虽然内容无法恢复，但可以通过基站定位、通话时长、通话前后的行为，来印证孙强的供述。十月七日通话之后，孙强当天下午就去了东岗村冻库踩点，这个时间点的吻合，不是巧合。第二，资金。两万块转账的时间，和孙强准备工具、踩点的时间吻合。一万五千块转账的时间，在孙强杀人潜逃之后，这个时间点本身就说明问题。第三，刘德海和郭德海的债务关系。欠条、棋牌室的证人、赌债的形成过程，这些可以证明刘德海有动机。”
“还有一个方向。”周建民补充。“刘德海的社会关系。他有没有和其他人提过，要让孙强绑郭德海。他身边的人，比如公司员工、牌友，有没有听到过他说类似的话。”
“对。这个方向也要查。刘德海这个人，好面子，喜欢在牌桌上吹牛。他可能跟人提过，要给郭德海一点颜色看看。”
任务分配下去。两组人继续查刘德海的外围证据，一组人整理案件材料，准备移送检察院。
下午两点，林砚和周建民再次提审刘德海。
审讯室里，刘德海坐在椅子上，穿着自己的衣服，没有戴手铐。他是商人，见过世面，心理素质比孙强好。他坐在那里，表情镇定，偶尔还会端起杯子喝水。
“刘德海，我们再谈一次。”林砚把材料放在桌上。“你说那两万块是借给孙强的。借条呢。”
“朋友之间借钱，没写借条。”
“两万块，不是小数目，你连借条都不写。”
“我钱多，不在乎。”
“你不在乎两万块，那你为什么要催郭德海还八万块。你不是钱多吗。”
刘德海噎了一下。“一码归一码。我借给他是人情，他欠我的是赌债。两回事。”
“好。那你说，十月七日下午，你给孙强打了十二分钟电话，聊了什么。”
“聊家常。问他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工作。”
“聊家常聊十二分钟。你和孙强关系很好吗。”
“还行。朋友。”
“朋友。那你知道孙强十月七日下午打完电话之后，去了哪里吗。”
刘德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知道。”
“他去了东岗村那座废弃冷库。他在那里踩点，砸开屋顶的洞，准备绑架郭德海。这个时间点，和你给他打电话的时间，前后差不到一个小时。你说这是巧合。”
“就是巧合。我怎么知道他要去哪里。”
“好。再问你。十月九日晚九点四十分，孙强给你打了三分钟电话。他说什么。”
“他说要债没要到，郭德海还是没钱。我让他算了，不要了。”
“你让他算了，不要了。八万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钱多，不在乎。”
“你不在乎八万块，那你为什么十月十二日给孙强的前妻转了一万五千块。”
刘德海的脸色变了变。“我说了，看孩子可怜，好心资助。”
“孙强十月十日潜逃，你十月十二日给他前妻转钱。这个时间点，你怎么解释。你是怎么知道孙强出事了，需要你资助他前妻的。”
“我……我听说他在外面惹了事，可能要进去。我就想着帮衬一下。”
“你听谁说的。”
“牌桌上听人说的。”
“谁。”
“记不清了。人多，忘了。”
“刘德海。”林砚的语气加重。“你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你以为不承认，我们就定不了你的罪。我告诉你，孙强已经全部交代了。他说你指使他绑架郭德海，预付两万活动经费，说出了事你摆平。他杀人之后给你打电话，你让他潜逃，还答应照顾他家人。这些，他都有供述。”
“他诬陷我。”刘德海的声音拔高。“他自己杀了人，想拉我垫背。他的话不能信。”
“他的话能不能信，不是你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林砚把一沓材料推到他面前。“这是孙强的供述笔录，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字按手印。这是通话记录，两通电话的时间、时长。这是银行流水，两万块和一万五千块的转账记录。这是郭德海写给你的八万块欠条，从你办公室搜出来的。这些证据串起来，你觉得检察院会信谁。”
刘德海看着桌上的材料，额头开始冒汗。他拿起杯子喝水，手在抖。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林砚说。“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是从轻情节。你现在交代，还来得及。等证据全部固定，你再想说，就晚了。”
刘德海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他放下杯子，抬起头，脸色灰白。
“我……我确实让孙强帮我要债。”
“继续。”
“郭德海欠我八万块，拖了半年，每次都说没钱。我催了几次，他都赖着不还。我生气，就找了孙强。孙强这个人，手黑，敢动手。我跟他说，要到钱给他三成。他说光靠嘴要不到，得给郭德海点苦头吃。我问他想怎么弄，他说可以把人绑起来，关几天，让家里人拿钱来赎。我当时……我当时鬼迷心窍，就同意了。”
“你同意他绑人。”
“我就是想吓吓郭德海，让他赶紧还钱。我没想让他杀人。孙强也跟我保证，不会闹出人命。”
“十月七日的电话，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问他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说地方找好了，在东岗村一个废弃冷库，没人去，工具也备齐了。我说行，让他十月九日晚上把人约出来。”
“十月九日晚的电话。”
“他给我打电话，说人没了。我当时吓坏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郭德海拿刀捅他，他夺刀的时候失手把人勒死了。我让他赶紧把尸体处理掉，离开本市，走得越远越好。他问我他女儿怎么办。我说我会照顾，让他放心。我还让他把事情全揽下来，不要提我。”
“你给孙强前妻转一万五千块，就是为了让他封口。”
“是。我怕他把我供出来。我想着给他点钱，让他前妻稳住，他在里面就不会乱说话。”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刘德海摇了摇头。“没有了。我知道的都说了。我没想杀人，我就是想要回我的钱。”
“你想要回你的钱，就可以指使人绑架。你知道绑架是重罪。”
“我知道。我后悔了。”
审讯持续到下午五点。刘德海的供述全部记录在案，签字按手印。他从最初的镇定狡辩，到最后的崩溃交代，用了不到三个小时。
晚上六点，支队办公室。林砚和周建民整理全部案件材料。
“刘德海也招了。”周建民把笔录归档。“现在两个人的口供吻合，物证齐全，证据链完全闭合。这案子，可以移送检察院了。”
“先不急。还有几件事要收尾。”林砚说。“第一，通知郭德海的家属，案件告破，让他们来处理后事。第二，冻库现场再复勘一次，确认没有遗漏的物证。第三，把全部材料整理成卷，移送检察院之前，让法制科先审一遍，看有没有证据瑕疵。”
“行。我明天安排。”
晚上七点，林砚拿起手机，给郭德海的妻子李淑芬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李淑芬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喂，哪位。”
“李女士，我是刑侦支队林砚。郭德海的案子，已经破了。嫌疑人已经抓获，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谢谢你，林警官。谢谢你们。”李淑芬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老公……他可以回家了吗。”
“可以。明天你带身份证来支队，办理相关手续，然后去殡仪馆认领遗体。案件后续的起诉、审判，检察院和法院会通知你。你可以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要求赔偿。”
“我知道了。谢谢。”
电话挂断。林砚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每个案子破了之后，给家属打电话，都是最难的部分。一句“案子破了”，换不回死者的生命，只能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十月二十一日，上午。
李淑芬来到支队，办理了遗体认领手续。她穿着黑色外套，眼睛红肿，身边陪着她的姐姐。她在接待室坐了很久，问了很多问题：嫌疑人是谁，为什么杀人，会判多少年，赔偿怎么算。林砚和周建民耐心回答，能说的都说，不能说的告诉她后续会有司法机关通知。
临走的时候，李淑芬对着林砚鞠了一躬。“林警官，谢谢你。我老公可以入土为安了。”
林砚扶起她。“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李淑芬走后，周建民叹了口气。“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有房贷，以后日子难。”
“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能赔多少算多少。刘德海和孙强的财产，法院会执行。”
“孙强没什么财产。刘德海有公司，有房子，能赔一些。但是钱换不回人。”
“嗯。”
下午，冻库复勘。技术人员再次进入废弃冷库，对地面、墙壁、屋顶破洞、门口拖拽痕迹进行二次勘查。没有发现新的物证。现场所有痕迹都已经提取完毕，和孙强、郭德海的DNA同一。
冷库大门重新贴上封条。这座废弃了三年的冷库，因为一具尸体，短暂地热闹了几天，现在又重新归于沉寂。
十月二十二日，全天。
支队法制科对案件材料进行审核。全部证据分类装订，物证清单、笔录、检验报告、通话记录、资金流水、现场照片、监控截图，一共十七册。法制科审核之后，提出两处补充：一是孙强的作案动机部分，需要补充棋牌室证人的证言，证明郭德海和刘德海的赌债形成过程；二是刘德海的供述里，提到他在牌桌上跟人吹过牛，说要给郭德海颜色看，需要找到当时在场的证人，固定证言。
两组人立刻去补证。棋牌室的老板和两名常客，都证实半年前郭德海在牌桌上输给刘德海八万块，写了欠条。其中一名常客还证实，刘德海在牌桌上说过“郭德海再不还钱，就让人给他点苦头吃”。
补充证言归入案卷。
十月二十三日，上午。
案件材料全部整理完毕，移送市人民检察院。林砚和周建民带着十七册案卷，来到检察院公诉科，和承办检察官交接。
检察官翻阅了材料，问了几个细节问题，然后说：“证据很扎实。孙强故意杀人，刘德海故意伤害（致死）共犯，定性没问题。后续审查起诉，大概一个月。有需要补充的，我们会联系你们。”
“好。”
交接完毕，两人走出检察院大楼。
十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干燥。
“第二卷，结束了。”周建民伸了个懒腰。“和平巷那起，冻库这起，两个月两个命案。今年的命案破案率，能保持百分之百。”
“别高兴太早。”林砚说。“案子是破了，但还有很多事情没结束。孙强和刘德海的审判，附带民事赔偿，家属的安抚，这些都要跟进。而且，下一个案子，随时会来。”
“你这个人，就是不会放松。”周建民笑着摇头。“走，吃饭去。我请你，庆祝一下。”
“食堂。”
“食堂就食堂。”
两人朝支队食堂走去。
下午，办公室。林砚翻开笔记本，在第二卷的最后一页写下：
案件编号：2026-1017-002
案件名称：东岗村10·17故意杀人案
被害人：郭德海，男，46岁
犯罪嫌疑人：孙强，男，38岁（故意杀人）
刘德海，男，52岁（故意伤害致死共犯）
破案时间：2026年10月19日
移送审查起诉时间：2026年10月23日
承办人：林砚、周建民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林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短暂地休息了几分钟。
然后，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睁开眼，拿起听筒。
“重案组林砚。”
电话那头是指挥中心的值班民警，声音急促。
“林警官，刚接到报警。城北区，废弃纺织厂，有人发现一具尸体。现场初步判断，是命案。请你们立刻出警。”
林砚放下电话，拿起外套。
“周建民，出现场。”
周建民正在喝水，听到这话，放下杯子，抓起车钥匙。
“又来。”
“走。”
两人快步走出办公室，下楼，上车。警车发动，警灯亮起，朝城北区方向驶去。
新的谜案，已经在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