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早上五点。
天还没亮，支队停车场。两辆车，六个人。林砚、周建民，四名刑警。装备箱放进后备箱，手铐、手电、记录仪、防弹衣，逐一检查。
五点十分，车辆出发。清河市，三百二十公里，高速车程三个半小时。
天刚亮的时候，车驶入高速。周建民开车，林砚坐在副驾，翻看孙强的案卷材料。后面一辆车跟着，保持五百米距离。
“清河市警方昨晚盯了一夜。”周建民说。“赵建军的饭馆，晚上十点打烊，赵建军锁了正门，从后院内门进饭馆，上二楼，待了十八分钟，然后出来回后院睡觉。二楼那个小房间，窗帘一晚上没拉开，里面有没有灯光，从外面看不到。”
“他每天上去几次。”
“三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晚上打烊后一次。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钟。带饭盒上去，下来的时候饭盒是空的。里面肯定有人。”
“孙强的可能性九成。但还有一成，可能是赵建军藏了别的什么人，或者别的东西。进去之后，先控制赵建军，再搜二楼，不要直接冲。”
“明白。”
上午八点四十分，车辆抵达清河市东区。和当地警方对接，便衣刑警已经在饭馆对面的面包车里守着。
“现在什么情况。”林砚问。
“赵建军老婆六点半出门买菜，刚走。厨师七点五十到的，从后门进。服务员八点到的。赵建军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桌子。二楼小房间，窗帘还是拉着的，没有动静。”当地刑警队长说。
“后厨通道确认了吗。”
“确认了。饭馆后门通小院，小院有个侧门通后巷。我们在后巷安排了两个人，侧门有人盯着。二楼小房间有一扇窗户，对着后院，窗户从里面插着，外面有防盗网，人出不来。”
“好。等赵建军老婆买菜回来，还是现在进去。”
“现在进去。她老婆不在，少一个变量。厨师和服务员在后厨，控制住就行。”
八点五十五分，行动开始。
四名便衣从后巷绕到饭馆后门，门没锁，推开进去。后厨里，厨师正在切菜，服务员在择菜。看到有人进来，两人愣住。
“警察，配合一下，不要出声。”便衣出示证件。厨师点头，放下菜刀。服务员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林砚和周建民从后厨进入饭馆大厅。赵建军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两个陌生人进来，下意识问：“吃饭吗，还没到点。”
林砚出示警官证。“赵建军，警察。孙强在哪里。”
赵建军的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他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眼睛不自觉瞟向二楼楼梯口。
“上二楼。”林砚说。
两名刑警冲向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声响。二楼走廊，两个包间门开着，里面空的。走廊尽头，小房间的门关着，门把手从里面拧不动，反锁了。
“开门，警察。”
里面没有声音。
“踹门。”
一名刑警后退两步，抬脚踹在门锁位置。木门不结实，咔嚓一声，门锁裂开，门被踹开。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窗户拉着厚窗帘，光线昏暗。孙强坐在床边，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攥着一部旧手机。他看到警察冲进来，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慢慢站起来，双手往前一伸。
手铐铐上。孙强被带下楼，经过大厅的时候，赵建军蹲在柜台旁边，抱着头，浑身发抖。
“赵建军，跟我们走一趟。”
赵建军被架起来，押出饭馆。整个抓捕过程七分钟，没有冲突，没有意外。
上午九点半，清河市公安局审讯室。
孙强坐在审讯椅上，双手铐在桌面的铁环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林砚和周建民坐在对面，没有立刻开口。审讯室的灯很亮，照在孙强脸上。他的皮肤偏黑，脸上有胡茬，眼神平静，没有慌乱。
四次前科，他熟悉这套流程。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孙强，抬头。”周建民说。
孙强慢慢抬起头，看了周建民一眼，又低下头。
“知道为什么抓你。”
沉默。
“十月九日晚上，你在哪里。”
沉默。
“郭德海，认识吗。”
沉默。
整整十分钟，无论问什么，孙强都不说话。他要么低头，要么看天花板，要么闭上眼睛，就是不开口。
“零口供。”周建民放下笔，对林砚说。“他扛着。”
“正常。有前科的人，都知道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他觉得只要不说话，我们拿他没办法。”
“那怎么办。”
“不急。让他坐着。我们去核实物证，等检验结果全部出来，证据链闭合，他零口供也能定。到时候再回来审，他扛不住。”
两人走出审讯室。走廊里，赵建军正在另一个审讯室接受问询。他的心理防线弱得多，已经开始交代了。
“孙强十月十日上午到的清河。”负责问询的民警过来说。“他说他在外面惹了点事，要躲几天，让赵建军收留。赵建军问他什么事，他不说，只说住几天就走。赵建军不知道他杀人，只是碍于亲戚情面收留。每天给他送饭，不让他出门。孙强在二楼小房间里待了八天，没有出过饭馆。”
“赵建军的话核实了吗。”
“正在核实。查他的通话记录、饭馆的监控、邻居的证词。如果他确实不知情，就是包庇；如果知情，就是共犯。”
上午十一点，本市实验室传来第二批检验结果。孙强住处提取的弹簧折刀，刀轴缝隙残留物质确认为人血，DNA匹配郭德海。黑色长裤膝盖位置有微量血迹，DNA匹配郭德海。孙强的生物样本采集后，DNA比对结果：冻库现场多处提取的脱落细胞、毛发，全部匹配孙强。屋顶破洞边缘的指纹，匹配孙强。
凶器、血衣、血鞋、血刀、现场DNA、指纹，全部对上。证据链完全闭合。
“零口供也能定罪。”周建民拿着检验报告，脸上有了笑意。“现在回去审，他再扛也没用。”
“还不到时候。”林砚说。“他扛了一上午，心理正硬。让他再扛几个小时，等到下午，人疲劳了，心理防线会松。我们先把外围的事情查清楚。”
“什么外围。”
“孙强为什么杀郭德海。八万块赌债，债主是谁。他一个要债的，为什么会随身携带绳子，为什么提前踩点冻库，砸开屋顶的洞。这些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准备的。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你是说，孙强不是一个人干的。”
“他一个人干的杀人，但可能是受人指使。八万块，不是小数目。孙强自己没有这笔钱。这笔钱是谁的，谁让他去要债，谁让他绑人。这些要查清楚。”
“查孙强的资金往来。近半年，有没有大额资金进账。”
“查过了。近半年最大一笔是两个月前，一个叫刘德海的人转给他两万块。刘德海，五十二岁，开建材公司，有赌博习惯，经常出入棋牌室。”
“两万块，是什么钱。”
“还不知道。需要查刘德海和孙强的关系，和郭德海的关系。”
“先审孙强，还是先查刘德海。”
“两条线并行。你带两个人去查刘德海，传唤他，问他和孙强、郭德海的关系，那两万块是什么钱。我留在这儿，下午审孙强。”
“行。”
周建民带着两名刑警，当天下午赶回本市，传唤刘德海。
下午两点，林砚再次进入审讯室。
孙强依旧坐在那里，姿势和上午几乎一样。他看到林砚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
“孙强，证据都在这里了。”林砚把一沓检验报告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住的地方搜出红色尼龙绳，上面有郭德海的血。你的鞋、衣服、刀上，都有郭德海的血。冻库现场有你的DNA、你的指纹。这些证据，零口供也能定你的罪。你说不说，不影响判决。但是说不说，影响量刑。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是从轻情节。拒不交代，从重处罚。”
孙强看着桌上的检验报告，眼神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你今年三十八岁，女儿十岁。你要是判了死刑，你女儿就没有父亲了。你配合调查，检举揭发，争取立功，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将来出狱还能见到女儿。你要是替别人扛着，人家在外面逍遥，你在里面吃枪子，你女儿没人管。你觉得值吗。”
孙强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咬紧牙关，一个字不说。
“你在保护谁。”林砚盯着他。“你一个要债的，八万块，说借就借，连借条都没有。你觉得这个说法，谁会信。这笔钱是谁的，谁让你去要债，谁让你绑人。你不说，我们也能查。你的银行流水，近半年最大一笔进账是两万，来自刘德海。刘德海是谁，你心里清楚。”
孙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这个反应，林砚捕捉到了。
“刘德海。”林砚慢慢说出这个名字。“他给你两万块，让你做什么。你帮他要债，还是帮他绑人。郭德海欠的是刘德海的钱，不是你的，对不对。”
孙强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双手在桌面上攥紧，指节发白。
“你杀了人，刘德海在外面。他给你前妻转钱，让你封口。你以为他会照顾你女儿一辈子。等你判了，他还会管吗。你自己想想。”
孙强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他抬起头，声音沙哑。
“给我一支烟。”
林砚从口袋里拿出烟，递过去，帮他点上。孙强猛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我说。”他说。“钱是刘德海的。”
林砚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半年前，郭德海在棋牌室打牌，输给刘德海八万块，写了欠条。到期没还，刘德海找我，让我帮他要债，答应要到之后给我三成提成，还预付了两万活动经费。他说郭德海这个人赖账，软的不行，让我来硬的，可以绑起来关几天，只要不闹出人命，他来摆平。”
“所以你去冻库踩点，砸开屋顶的洞，准备绳子，都是按照刘德海的意思。”
“对。十月七日，我给刘德海打电话，说地方找好了，工具也备齐了。他说行，让我十月九日晚上把人约出来。”
“十月九日晚上，你约郭德海在城东废弃仓库见面。你本来想把他绑到冻库，结果发生了什么。”
“我约他谈钱，他说没钱，还掏出刀威胁我。我上去夺刀，两个人扭打。我把刀夺下来，他还想打我，我急了，从地上拿起绳子，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我没想杀他，就是想让他别乱动。结果勒了一会儿，他不动了。我探他鼻息，没气了。”
“你勒死他之后，给刘德海打电话了吗。”
“打了。我说人没了。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我别慌，把尸体处理掉，赶紧离开本市。他说他会照顾我女儿，让我把事情全揽下来，不要提他。我答应了。”
“通话记录我们会核实。刘德海给你前妻转了一万五，你知道吗。”
“知道。我来清河之后，他给我前妻转了一万五，说是给孩子的生活费。他还说等我判了，会继续照顾我爸妈和女儿。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想把事情全揽下来。”
“你现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杀了人，该判判。但是刘德海也跑不掉。他指使我绑架，出了事让我顶罪，他不能在外面逍遥。”
审讯持续到下午五点。孙强的供述全部记录在案，每一页都签字按手印。
下午五点半，周建民从本市打来电话。刘德海已经被传唤到支队，刚开始还在狡辩，说不认识孙强，和郭德海只是牌友。当周建民把孙强的供述、通话记录、资金流水摆在他面前时，刘德海的脸白了，开始改口，说只是让孙强帮忙要债，没有让他杀人，更没有让他绑人。
“他还在扛。”周建民在电话里说。“但是证据够了。孙强的口供、通话记录、两万块转账、他给孙强前妻转的一万五，这些串起来，他跑不掉。”
“先刑拘。后面慢慢审。”林砚说。“我们明天带孙强回去。”
晚上七点，清河市公安局。孙强被押进看守所临时监室。赵建军的问询结束，他确实不知情，只是收留，构成包庇罪，取保候审，另案处理。
林砚和周建民（电话里）汇总了全部材料。案件脉络已经清晰：
半年前，郭德海赌博输给刘德海八万块，写下欠条。到期无力偿还，刘德海委托孙强要债，预付两万活动经费，指使孙强可以绑架逼债。孙强提前踩点冻库，砸开屋顶洞口，准备绳索。十月九日晚，孙强约郭德海在废弃仓库见面，两人冲突，孙强用绳索勒死郭德海，抛尸冻库。事后刘德海指使孙强潜逃，并以照顾其家人为由让孙强封口。十月十七日，尸体被村民发现。十月十八日，锁定孙强。十月十九日，在清河市抓获孙强，孙强供述全部罪行，刘德海被刑拘。
所有环节，都有证据支撑。
晚上八点，林砚坐在清河市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夜风微凉，街道空旷。
这起案子，从发现尸体到抓到人，用了两天。从抓到人到拿到完整口供，用了一天。比和平巷那起快，但过程中的拉扯、零口供的对抗、背后人物的挖掘，一样不少。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明天，押孙强回本市。还有很多材料要整理，还有刘德海的审讯要继续，还有检察院的移送要准备。
但案子，终究是破了。
冻库里那具冰冷的尸体，终于可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