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早上六点四十分。
城南安康里小区，六栋六层。孙强租住在顶楼601。房东姓周，接到警方电话后带着备用钥匙赶来，手抖得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门推开，屋内空了。
客厅茶几上三个空啤酒罐，烟灰缸堆满烟蒂，旁边一份外卖餐盒，米饭已经干透结块。卧室床铺被褥胡乱堆在床头，衣柜门半开，里面只剩两件旧外套。卫生间洗漱台上只有一支牙膏、一块肥皂，牙刷和毛巾都不见了。孙强走得干脆，能带的全带走了。
技术勘查组进屋，分区域作业。
卧室衣柜底层，一双四十三码黑色跑步鞋，鞋底花纹和冻库地面提取的运动鞋印完全吻合。鞋缝深处有暗色污渍，棉签擦拭后装入物证袋。客厅墙角立着一捆红色粗尼龙绳，直径约一厘米，其中一段绳体有深色浸润痕迹。厨房抽屉里一把弹簧折刀，刀刃有明显擦拭痕，刀轴缝隙残留少量暗色物质。卫生间洗衣机内桶，一件黑色外套和一条黑色长裤，潮湿，未晾干，外套袖口有斑驳洗不净的暗色印记。
全部物证编号封存，立刻送实验室。
孙强的手机、身份证、银行卡，屋内均未找到。他有意识地带走了所有能被定位的物品。充电器还插在卧室插座上，数据线垂在床头柜边。
“用电记录调一下。”林砚对周建民说。
物业配电室调取601室近一个月用电曲线。十月十日凌晨三点十分，该户用电量骤降为零，之后再无波动。孙强在那个时间点断电离开，之后没有回来过。
走访同层住户。602的租户是一对年轻夫妻，说十月十日凌晨两点多，听到隔壁有拖箱子的声音，还有门开关的声响，当时没在意。603住一个退休老人，耳背，什么都没听见。没有人看到孙强往哪个方向走。
小区门口监控调取。安康里是老小区，只有正门一个摄像头，硬盘老化，十月十日凌晨两点到五点的录像文件损坏，满屏雪花。技术人员尝试恢复，只读出几帧模糊画面，其中一帧能看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背影，背一个包，走出小区大门，拐向西侧小巷。西侧小巷是监控盲区，出去之后连接三条岔路，去向不明。
第一条线，断在这里。
上午九点，支队会议室。专案小组碰头。
白板上贴着孙强的照片、身份信息、前科记录。三十八岁，本市户籍，四次前科：二十岁聚众斗殴判一年，二十四岁寻衅滋事判两年，二十九岁非法拘禁判十个月，三十四岁赌博治安拘留。无固定职业，长期在棋牌室、高利贷圈子活动，帮人要债、看场子。离婚五年，前妻王敏带十岁女儿住城北区。父母在郊县农村，六十多岁。
“分四组。”林砚站在白板前。“一组查交通，十月十日全天，本市所有长途站、火车站、高铁站、机场，孙强有没有用自己或他人身份证购票出行。二组查社会关系，前妻、父母、狱友、牌友、一起讨债的同伙，逐个问，谁可能收留他、给他提供帮助。三组查资金，他名下所有银行卡、微信、支付宝，十月十日之后有没有交易、取现、转账。四组查落脚点，本市小旅馆、日租房、城中村、废弃厂房，他可能藏在哪里。同步发协查通报，周边省市公安机关协助查找。”
四组人立刻出发。
交通组跑了一天。本市三个长途站，十月十日发车一百四十七班，实名购票系统里没有孙强的身份证号。非实名购票的乘客占三成，没有身份信息，无法筛查。火车站、高铁站，十月十日孙强没有购票记录。机场也没有。网约车平台调取，十月十日凌晨三点到上午，安康里小区周边没有网约车订单。黑车没有登记，无法追溯。
孙强怎么离开本市的，去了哪里，查不到。
社会关系组。前妻王敏在城北区一家超市做理货员，正在上班。听到孙强涉嫌杀人，她愣了半分钟，然后说离婚五年了，他的事不管。孙强偶尔来看女儿，放下抚养费就走，十月十日之后没来过，也没打过电话。王敏的通话记录调取，近一个月和孙强通过三次电话，每次不超过两分钟，都是说抚养费，没有异常。
父母在郊县农村。两位老人身体不好，儿子很少回来。十月十日之后孙强没有联系过他们。老人不知道儿子杀人，听到消息后母亲当场哭倒。父亲只说了一句：“他从小就不学好，早晚有这一天。”
狱友四人。一个在本市开出租车，一个在邻省工地，一个在南方开小吃店，一个还在服刑。前三人均表示近半年没和孙强联系，通话记录核实，确实没有。服刑那个无法接触。
牌友和讨债同伙，一共七人。其中三人有赌博或债务纠纷在身，言辞躲闪，经过核实和本案无关。另外四人近一个月没有见过孙强。没有人知道他会去哪里躲。
社会关系这条线，全部走空。
资金组。孙强名下三张银行卡，十月九日下午在ATM取了一万两千元现金，之后三张卡全部停止交易，没有消费、没有转账、没有取现。微信、支付宝，十月十日之后没有登录记录，没有任何交易。他带着一万两千元现金，彻底脱离了电子支付系统。
一万两千元，省着花能撑两三个月。他不需要用身份证，不需要用银行卡，现金就能生活。
落脚点组。全市筛查小旅馆、日租房、城中村出租屋，十月十日之后入住的男性，年龄三十五到四十五岁，逐一比对。没有孙强。他清楚旅馆实名登记制度，不会住正规场所。废弃厂房、烂尾楼、空置房屋，排查了二十多处，没有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
四组人忙到晚上八点，回到支队汇总。没有一条有效线索。孙强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十月十日凌晨离开安康里小区之后，彻底消失。
“他有四次前科，反侦察经验足。”周建民坐在会议室，揉着太阳穴。“知道切断手机、银行卡、身份证，知道不坐正规交通工具，知道不住旅馆。这种人，想藏起来，很难找。”
“不是完全没痕迹。”林砚翻着物证清单。“他带了一万二现金，现金会花。他要吃饭、要住、要坐车，只要花钱，就会和人接触。我们查不到，是因为范围太大。缩小范围。”
“怎么缩。”
“他十月十日凌晨离开，步行出小区，拐进西侧小巷。西侧小巷出去三条岔路，一条通往长途站，一条通往城中村，一条通往城郊结合部。他最可能走哪条。”
“长途站。他要离开本市，最快的方式是长途车。而且他凌晨三点出门，就是赶早班车。”
“对。长途站方向。虽然监控查不到他上了哪班车，但他大概率是坐长途车离开的。长途车的目的地，周边六个省份，几十个县市。他会去哪里。”
“有熟人的地方。能收留他、不用身份证的地方。但是我们查了他所有的社会关系，没有人在外地。”
“明面上的关系查了。暗地里的呢。他混了十几年，认识的人不止这些。有些关系，他不会让别人知道，也不会出现在通讯录里。”
林砚拿起孙强的通话记录，近三个月的全部通话，逐条看。大部分号码是已知联系人，还有十几个陌生号码，通话时间短，次数少，像是一次性的临时卡号。
其中一个号码，近三个月和孙强通过六次电话，每次三到八分钟，比其他临时号码长。归属地清河市。实名登记人赵建军，四十五岁，清河市户籍，经营一家家常菜馆。
“赵建军。”林砚把这个名字圈出来。“查他和孙强什么关系。”
户籍系统调取。赵建军的母亲姓孙，和孙强的父亲是同父母姐弟。赵建军是孙强的表哥。
“表哥。”周建民凑过来看。“孙强有个表哥在清河市开饭馆，我们之前的社会关系排查里没有这个人。他把这条关系藏了。”
“近三个月通了六次电话，最近一次是十月十日凌晨两点四十分。”林砚指着通话时间。“孙强三点十分断电离开住处。临走前十五分钟，给表哥打了个电话。”
“他要去投奔表哥。”
“大概率。但这只是一条线索，还不能确定。清河市离本市三百多公里，长途车四个小时。他十月十日凌晨走，上午就能到清河。表哥开饭馆，后面有住处，藏一个人不用身份证，很方便。”
“那我们现在去清河抓人。”
“不急。”林砚放下通话记录。“只有通话记录，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孙强在赵建军那里。万一他打了电话但没去，或者去了之后又走了，我们扑空，还会打草惊蛇。先联系清河市警方，外围监控赵建军的饭馆，看有没有陌生男性出入，看赵建军有没有异常。确认孙强在里面，再动手。”
周建民点头，立刻联系清河市公安局，发出协查请求，把孙强的照片、身份信息、体貌特征传过去，要求对“建军家常菜”饭馆进行二十四小时外围监控，不要惊动目标。
晚上十点，清河市警方反馈。饭馆位置在东区老城区，门面不大，一楼大厅，二楼两个包间，后面小院有两间平房，赵建军夫妻住一间，另一间放杂物。饭馆正常营业，赵建军夫妻、一个厨师、一个服务员。监控三个小时，没有看到陌生男性从饭馆出来。二楼走廊尽头有个小房间，窗户拉着窗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那个小房间，以前是仓库，现在可能住人。”清河市刑警在电话里说。“赵建军每天打烊之后，会从后院的内门进饭馆，上二楼，待十几分钟再出来。我们怀疑他在给里面的人送饭。”
“孙强很可能就在那个小房间里。”周建民说。
“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林砚说。“继续监控。我们明天一早过去。今晚不要行动，防止他狗急跳墙。明天早上，赵建军老婆出门买菜，厨师服务员还没到的时候，我们进去，控制局面，搜二楼。”
“行。”
晚上十一点，林砚和周建民整理装备，准备明天一早出发。物证实验室传来第一批检验结果：孙强住处提取的红色尼龙绳，深色附着物确认为人血，DNA和郭德海完全匹配。绳体纤维和冻库现场提取的红色纤维同一。跑步鞋鞋缝污渍、黑色外套袖口血迹，DNA均匹配郭德海。弹簧折刀缝隙残留物质，正在检验。
凶器、血鞋、血衣，全部对上。孙强就是凶手，证据确凿。但人，还在断线状态。
“证据够了，就差抓人。”周建民看着检验报告。“明天去清河，把他带回来，这案子就结了。”
“没那么简单。”林砚把报告放下。“孙强一个要债的，为什么要杀郭德海。八万块赌债，债主是谁。他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这些还没查清。抓到人只是第一步，口供、完整证据链、幕后人员，都要挖出来。”
周建民没说话，点了点头。
窗外，城市的夜很深。安康里小区601的灯，再也不会亮了。清河市东区老城区的那家小饭馆，二楼那个拉着窗帘的小房间里，可能正藏着一个杀人凶手。
林砚合上笔记本。明天，去清河。
但他心里清楚，这根线，还没有真正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