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垂直根线在土层中形成的渗水通道，在第二年春天开始显现出更明显的作用。融雪水从坡地高处淌下来时，不再像往年那样在缓坡表面形成短暂的径流，而是沿着那些根线留下的垂直通道快速渗入深层土壤。他在融雪后第二天走到缓坡上时，注意到地表几乎是干的，只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痕，像是那些水分在到达地面之前就已经被土层吸收了。他蹲下来挖开一小块土，看到表层的干土下面，那些渗水通道周围的土壤呈现出均匀的湿润状态，根系表面的黏液层已经消失，留下了一条条光滑的、没有任何阻塞的垂直孔隙。
那年春末，他在缓坡中段的一处渗水通道出口附近，发现了一小片以前没有见过的植物。它们的叶片贴地生长，呈圆形，肉质厚实，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白色绒毛。那些植株的根系极浅，几乎全部分布在表土层中，像是专门为了利用从深层渗上来的水分而存在的。他蹲下来观察时，注意到这些植物的根部与沙生植物的根线末端之间存在细微的对应关系——那些圆叶植物的根须正好扎在沙生植物垂直根线顶部附近的位置，像是在利用那些通道中向上扩散的水汽来维持生长。
他在缓坡上走了一趟，发现这种共生的分布模式正在向上下游两侧扩展。在几处沙生植物密集的位置，地表都出现了类似的圆叶植物，它们的分布与沙生植物的根线位置高度吻合，像是那些垂直通道为这些浅根系植物提供了稳定的水分来源。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这种沙生植物正在通过自身的根系结构，为其他植物创造一种可以依赖的水文条件。那些垂直的根线像是一根根埋在地下的细管，把深层的水汽缓慢地输送到地表附近，让那些无法深入土层的浅根植物也能在干旱季节获得足够的水分。
夏天来临时，南流沿岸经历了一次持续的高温。往年这个时候，缓坡上的植被会出现明显的萎蔫，但今年不同。他沿着缓坡走了一趟，注意到那些圆叶植物依然保持着饱满的叶色，叶片表面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沙生植物的叶片也没有卷曲，颜色依然保持着灰绿色的基调。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土壤表面，感受到一种持续的、均匀的湿润——那些垂直根线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将深层水分输送到地表，使整片缓坡在高温条件下依然维持着适宜植物生长的湿度范围。
那年秋天，他在缓坡边缘发现了几株新的番茄苗，位置紧贴着沙生植物群落的外围。那些番茄苗的长势明显好于缓坡其他位置的同类，叶片更宽，颜色更深，茎秆也更粗壮。他蹲下来查看时，注意到它们的根系已经延伸到沙生植物根线形成的渗水通道附近，像是在利用那些通道中稳定的水分条件来支撑自己的生长。他没有去移动它们，让它们继续留在那里，与沙生植物共享同一片土层中的水分。
入冬前，他沿着溪岸走到缓坡末端，在沙生植物群落的边缘坐下来。那些植株已经完成了整个生长周期，茎秆干枯，叶片脱落，但那些垂直的根线依然留在土层中，继续履行着它们的水文调节功能。风从溪面吹来，吹动那些干枯的茎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把手掌平放在地面上，感受到土层深处那些根线依然以稳定的方式向下延伸，把地表与深层水脉连接在一起。他知道，明年春天，那些根线会继续生长，那些渗水通道会继续延伸，那些依赖它们生长的植物也会继续繁衍。这片缓坡正在形成一个由深根系植物主导的、自维持的水文系统，将南流沿岸的生态结构推向一种更复杂、更稳定的状态。而那片从戈壁滩来的种子，已经在南流的泥土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用那些深入土层的根线，把干旱与湿润、深层与地表、远方与当下连接在一起，成为这条水岸上一条看不见却持续存在的纽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