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尔留下的那把灰褐色种子，在溪边缓坡上种下之后，一连数日都没有动静。他每天清晨路过时会蹲下来看一眼，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薄土，确认种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雨水冲走，也没有被鸟雀啄食。那些种子在土里安静地躺着，像是还在适应这片与戈壁滩完全不同的水土。
第十天清晨，他蹲下来时看到表层的土粒微微隆起，有了细小的裂隙。他没有拨开看，只是确认了那些裂隙的位置和走向，然后站起来沿着溪岸继续走。第二天再经过时，裂隙里冒出了几根极细的幼芽，颜色不是常见的嫩绿，而是一种带着灰调的苍绿，像是把戈壁滩的底色一起带了过来。叶片尚未展开，紧紧卷着，像几根被拧紧的线头。
那些幼苗的生长速度比南流沿岸的任何植物都要慢。他每天路过时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注意到它们虽然长得慢，但茎秆一天比一天挺直，颜色也慢慢加深。到了初夏，它们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度，茎秆直立，叶片细长，背面覆着一层极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叶片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蜡质，他用手指轻轻摸过，触感不像其他叶片那样清凉湿润，而是带着一种干燥的滑爽。像是这种植物在叶片上保留了戈壁滩的生存策略，即使到了水土丰足的地方，也没有改变自身的构造。
他蹲下来查看根系附近的土壤时，发现一个意外的现象。那些沙生植物的根并没有像南流沿岸其他植物那样向四周蔓延，而是笔直地向下扎，在土中形成了一条条垂直的根线。他挖开表层十几公分的土看了看，那些根须已经穿过了他种下它们时挖出的浅坑底部，继续朝更深处延伸。像是这种植物的根天生就带着寻找深层水汽的本能，即使在南流沿岸这样水分充足的地方，它们依然选择了向下，再向下。
那年夏天，南流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干旱。连续二十多天没有降雨，溪水的水位比往年同期下降了一截，沿岸的植被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萎蔫。番茄地的叶片在正午时卷了起来，水引藤的茎秆也软塌塌地趴在地上。但那几株沙生植物依然挺直着茎秆，叶片没有卷曲，颜色也没有变浅。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它们根部周围的土面上，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周围的湿度——表层的土是干的，但往下半寸，土质变得湿润而紧密，像是那些垂直的根线正在从深层土壤中持续汲取水分，把根部周围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湿度范围内。
这一发现让他想起阿木尔说过的话——“根扎得深”。那种深不是一般的深，而是带着方向感的深，像是那些根须从一开始就知道水在哪里，所以从来不做多余的横向探索，只朝一个方向持续延伸。
秋天，那些沙生植物结出了种子。种子比种下去的时候更小、更细，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深棕，表面那层绒毛脱落了，露出一种光滑而坚硬的种皮。他摘了几颗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们的形状是确定的——细长、微弯，像一粒被风吹了很久的沙砾。他把种子收进一只小布袋里，挂在了架子上那排布袋的最右侧。布袋上他用炭笔写了两个字：“沙生。”
入冬前，他沿着溪岸走了一趟，在缓坡附近发现了几株新的沙生植物幼苗。它们的出现位置比去年种下的那几株更靠近溪岸，像是种子在秋季被风吹落之后自行找到了新的落脚点。那些幼苗的叶片上还沾着细沙，茎秆直立，与去年种下的那几株形态一致。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它们，也没有给它们浇水。这种植物从戈壁滩来，已经学会了在极端条件下自己寻找活路，不需要他多此一举。
那年冬天，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听着水声从南流的方向持续传来。架子上那只写着“沙生”的布袋在风里轻轻晃动，和旁边那些来自戈壁滩、盐碱地、河滩、高坡、无名之地的布袋并排挂着，像是站在同一排屋檐下的远行者，各自带着不同的来处，却在这一刻共享着同一片水岸的声响。他知道，明年春天，那些沙生植物会在缓坡上继续生长，根会扎得更深，种子会继续被风吹到更远的地方。而这片水岸也会因为它们的存在，多了一层来自戈壁滩的质地——干燥、挺拔、沉默，像是被风沙磨砺过很多年的骨头，终于在湿润的泥土中找到了一个可以扎下去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溪边，在缓坡边缘蹲下来，把掌心贴在沙生植物根部周围的土面上。土壤表面的温度比周围略低一些，带着一种来自深处的凉意。那些垂直的根线还在往深处扎，在看不见的土层中，以稳定的速度向下延伸，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片水岸与更深的地下水脉连接起来。风从溪面吹来，带着一层湿润的气息，轻轻掠过那些灰绿色的叶片。他站起身，沿着溪岸往回走。水声在身后持续不断，均匀而绵长，像是整条河岸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接纳这株来自远方的植物，也接纳它带来的那种不同水土之间的持续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