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远这边一直没有取得突破，按照嫌疑人的处理程序，暂时对其采取了羁押，不过专案组在王志远的加工厂调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一个穿着光鲜的女士来找王志远。陈晓然猛然间想起那个王志远一直没露面的“男女关系”，于是在女士回去的时候悄悄地跟了上去，在跟着逛了一圈超市后，终于知道了她的小区跟楼栋号。为了不打草惊蛇，陈晓然找到了物业，出示了警官证以后，带着物业在那一层的四户人家，都以检查燃气的名义敲了一遍门，在看到那位女士开门以后，瞥见屋里还有一位老人在照顾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进屋悄悄瞟了几眼，墙上的照片基本都是女士抱着娃的照片，没有看到小孩的爸爸，陈晓然心下了然。这个女士是谁，这个小孩子的父亲是谁？会是王志远吗，得查一下，悄悄地查。
小女孩的头发很简单的拿到了，王志远的头发在不惊动他的时候也拿到了，DNA结果一出来，匹配，父女关系成立。
拿到这个结果，专案组的众人都很开心，这会是撬开王志远的钥匙吗？
面对着不可辩驳的DNA检测结论，王志远一言不发，无论再说什么，他都不开口了。审讯结束，大家都没辙了，这时候薛力突然冒出一句：“要不然，拿这个结果试试李茂？”
清江的审讯室里，传真过来的检测报告摊在了李茂面前，他看着这个，也是一言不发。
“王志远有跟你说过，他还有一个女儿吗？”
还是沉默。
又不能用刑，审讯陷入了卡顿，如何撬开他们的嘴呢？
为完整复盘李茂远赴宁远行凶的全部前因后果，清江外勤小组再度驱车奔赴宁远，联合当地侦查员实地走访、现场推演，把王志远对李茂的层层深度捆绑完整还原出来。
从双方确定开始杀人，这就是一切罪恶的起点。根据王志远硬盘里恢复的资料，可以推断两人回到各自城市之后，王志远并没有就此停滞，而是开启了细密繁琐的前置筹备工作，一点一滴把李茂牢牢捆绑进这场杀戮计划。
王志远的硬盘里还有另一个收获，他的文件夹里有一个删除的TXT文件，打开后是一串十一位数的数字，这是什么意思呢，看着像电话号码。陈晓然找移动运营商询问了一下，查到了的确是一个电话号码，只不过一年多不用了，已经回归到系统池里，准备再次分配了。
王志远为什么会留这么一个电话？
调出这个号码注销前的通话记录，也没有跟李茂打过电话啊，沟通的人基本都很分散，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薛力把这个号码交给陈晓然了，让他继续跟进。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王志远用这个号注册了QQ，QQ里有一个好友是王晓曦。当初调查王晓曦的网络关系的时候，这个号一年多以前就不再跟王晓曦联系了，所以被清江的同事们排除了。
聊天记录也被工作人员从服务器托管商那边拿到了，看着内容，薛力嘴角漏出了笑容，随即又将眉头拧成了疙瘩。
“咱们这次碰到的是个硬茬子。”
“来，带上东西，跟我提审李茂。”
又来到了熟悉的审讯室。
“李茂，你是不是觉得王志远特别的懂你，我告诉你，这都是假的，来，你看看这个，王志远用小号联系王晓曦，这件事你知道吗？”
李茂猛然抬起头，满脸都透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看你这个表情，你也不知道吧，来，看看他都跟你老婆说了什么。”
李茂看着不多的几页纸，最后眼睛停在最后的几句话上，许久，李茂哭了出来。
“好吧，我都说了。”
“是我杀了王志远的老婆，我的老婆王晓曦也是王志远杀的。我想问一下，我能不能跟王志远问个话？”
“你把所有的事情交代了，我们判断内容以后再说。”
“该从哪里讲起呢，其实我是三年前认识的王志远。三年前，我参加了一个游戏的线下玩家聚会，在那里我碰到了王志远，彼此加了好友，但是聊的不多。后来有一次，他给我推了一篇文章，其实那正是我在网上吐槽我老婆瞎写的，哪知道他说的我这个写的跟他的生活很类似，这就让我们俩慢慢的熟了起来，后来我们一直聊的比较多，开始我吐槽老婆比较多，后来明明就是他说的多了。而且我感觉他早就想杀人了，他在聊天的时候一直有意无意的向杀人的话题上扯，我觉得他太激进了，就慢慢的不理他了。”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王晓曦的暧昧聊天记录，也就是这个QQ号发的，我火冒三丈，再加上我听到的传言，说我老婆跟他们学校的校长不清不楚的，只是我一直没有证据，这一下子就让我觉得我老婆肯定是背叛了我，一气之下，我就跟王志远说我愿意参与进来，也就是他说的那个互相杀妻的事情。”
“从这么看，应该是他骗了我。”
“那后来呢？”
“后来我冷静下来，不想干，主要还是怕，但是他就拿着我说过的话威胁我，说反正已经是箭在弦上了，不得不干，不干他就自己干，然后自首，我也会成为共犯。”
“他说按照他的设计，绝对没有事情，我最后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剩下的就是按照你们前几天问我的那样，我们跑到对方的家里，杀了对方的老婆，他怕我不敢下手，让我拿了把刀，前面还怕我不敢干，让我练习了很久，我那天其实第一下没捅准，第二刀捅准了。我当时都吓傻了，后来缓过神来，想着他说的清理现场的步骤，一步步搞完以后才走的。”
“你到任莹家里，怎么进的家门？”
“他们家的密码锁，带机械钥匙功能，我拿着一把他给我的钥匙开门进去的，后来回来以后扔到我们小区旁边的河里了。”
“那王志远怎么进的你的家？”
“我提前给他配的钥匙。”
李茂说了他跟王志远的所有，在确定合谋犯案的数个月后，王志远利用游戏私聊、语音频道，分批次把宁远小区的海量资料传递给李茂。一张张实拍照片不断发送过来：楼栋整体平面图、每一个监控摄像头的具体安装位置、镜头的拍摄角度与盲区范围、保安班组完整的交接班时刻表、地下车库各个出入口的摄像点位。
不仅仅是静态图片，王志远还会录制短视频，拿着手机游走在楼道、电梯、地下车库，以第一视角带着远在清江的李茂完成 “云踩点”。视频里面，他轻声讲解哪里可以躲避探头，哪个时间段楼道人流量最低，安全通道的门锁是否常年处于开启状态。隔着三百公里的距离，李茂如同身临其境，一点点熟悉未来的行凶场地。
除了环境信息，王志远还要不断消解李茂内心的恐惧。每一次李茂流露出对被捕、对死亡刑罚的畏惧，王志远便会反复画下安全的大饼，不断重复那一套说辞：“展销会人证齐全，我远在几百公里之外，嫌疑和我无关。你全部走监控死角，全程戴防护用具，不留任何痕迹，两地警方信息不通，根本不可能查到我们头上。”
根据李茂的供述，他杀害任莹的全部过程基本清晰了。
去年九月十一日下午，李茂便驾驶私家车从清江家中出发前往文州，他给王晓曦的说法是去文州登山，当晚住在文州的酒店。第二天清晨，李茂退房，然后开车到文州风景区的停车场，八点多左右，刷票进山，但是一个多小时后就出来了，这个时候他改变了着装，戴了帽子，没有人注意到，出入口的视频也没有拍到他出来的正脸。他按照王志远的嘱咐，没有动停车场自己的车子，手机调至飞行模式，关闭全部定位服务，身上的背包带好所有准备的东西，拿着备好的现金，打车去了宁远。师傅问起来就说登山的时候手机丢了，只能用现金。一个全副武装遮着脸的登山客，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点多就到了宁远，下车付钱走人。
然后李茂按照王志远的计划，避开门卫换岗的间隙，溜进了小区，走楼梯到了王志远门口，穿戴好王志远要求的防护，拿钥匙开了门，进去杀了任莹。就算已经拿整扇猪肉练习过多次，李茂还是忍不住手抖，看到主卧睡梦中的任莹，他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但是心想都到这一步了，心一横，拿着刀就进去了。第一刀偏了，第二刀正中目标，清理了现场以后，李茂就出来了，所有的防护用具都收在背包里。按照设计的路线撤出来后，走了两个路口，李茂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打了个出租车去文州风景区，还是现金结算。
六点多，李茂到了自己的车里，他大哭了一场，又大笑了一场，把背包里不该留的东西都扔了。再看看手机，调到正常模式，王晓曦打了两个电话，回拨过去说是在山上信号不好，没有接到，刚刚下山，晚上就回家。回到正常模式的李茂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一路的忐忑和兴奋，让他车开的飞快，比预定时间早半个小时到的清江。
这就是任莹案的全部。
外勤把完整的实地推演报告传回清江审讯室，厚厚的报告摆在李茂面前。看着纸上一行行还原出自己当日的所作所为，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恐怖记忆再度汹涌浮现，长久硬撑的心理防线发生剧烈摇晃，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