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然后他退回去。但他没有缩回屋里。他站在了宋肃身后三步的地方。
一个。两个。三个。人们陆陆续续走出来，站在宋肃身后。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跪。他们只是站着，把脖颈上，手腕上，脚踝上那些旧疤露在外面，像是在说——我们认了。但我们站着认。
天穹上的铅云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不是光，是金红色的焰光。莫殇抬眼望去，那条缝在扩大，像一只缓慢睁开的竖瞳。金红色的光从瞳仁里倾泻而出，凝成细长的焰流，对准了底下的城。
八十一道。每一道都是一条情念化成的火线。她在渊底镇了三千年，每一根红线都是这种焰。她太熟了。
“来了。”她说。
第一道焰垂落。宋肃双臂往上一推，掌心迸出金色的碎光。那道焰撞上碎光屏障，炸成一蓬火星。他脚下陷进去一个坑，碎石飞溅。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一道比一道重。他的手臂开始发抖，后背上那些天诛留下的焦黑裂痕重新绽开血口，可他一步没退。
莫殇站在他身后，张开双臂，探出自己的感知丝线。细如蛛网的线从她裂开的灵核上伸出，缠上每一道焰的根部。她要把那些焰里承载的情念吸到自己身上来。少一道，他少扛一道。
“莫殇。”宋肃没回头，声音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别动。”
“你没资格让我别动。”她说，“你半边身子都在抖。”
第一道情念顺着她的丝线入了灵核，碎纹又扩了一圈。她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第二道。第三道。她脖颈上那些新疤全被重新灼开，血顺着锁骨往下淌。
三十一道。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响。是灵核在裂，像冰面承受不住重量时发出的脆响，细而密。四十一道。她终于跪下去一条腿，手撑在地上，掌心碾过碎石。她没有收丝线。
“回去。”宋肃的声音已经变形了。他全身的毛孔都在渗金屑，神格在加速崩解来提供源力支撑屏障。五十一道。他膝盖也弯了。两个人隔了三步远，一个跪着，一个半跪。屏障在晃。
“你撑不住。”他说。
“你也是。”她说。
六十七道。屏障裂了。第一缕焰从裂隙里钻进来，直射向人群。那个脖颈上有勒痕的乞丐被焰尖擦过肩膀，整个人猛地弓下去，肩膀上立刻多了一道灼穿的红痕。他没躲。他弓着背站在原地，像一颗被风压弯了但没折断的树。第二缕焰从另一条裂隙钻进来，射向一个妇人。莫殇看见了。她把自己最后那层完好的灵核表层掀开，把自己当成一张网扑过去。焰撞在她背上，她把整条焰吞进灵核里。碎纹从心口蔓延到脖颈，金色液体从她嘴角溢出来。
“莫殇！”宋肃回头。他看见她脸上全是金色的血，可她还在撑。
七十五道。屏障碎了大半。他单膝跪地，右手撑在膝上，左手还举着。掌心全是血，金色的和红色的混在一起。他抬头看天。竖瞳还在扩大，最后六道焰蓄势待发。他只有一口气了。他撑完这六道，神格彻底崩尽。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左手收了回来。
屏障在这一瞬尽碎。最后六道焰没了阻碍，齐齐坠落。所有人都以为完了——可宋肃转身了。他把最后的力量凝在右掌，一把推在莫殇肩上。她整个人被他推飞出去，落在人群前方的空地上。与此同时他迎向那六道焰，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所有。
“你疯了！”莫殇从地上爬起来，嗓子已经哑透了，“宋肃——”
“你说了我挡不住也得挡。”他在六道金红色的焰光里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血，金色的血，“我挡了。你活着。”
六道焰齐齐没入他胸口。他被灼得整个人往后仰，脊背弯成一张弓，喉咙里发出极压抑的一记闷响。他的神格在这一刻裂到了尽头，金色碎屑从他全身的毛孔里喷涌出来，像一把沙被风吹散。他倒下去。
莫殇冲过去接住了他。他上半身落在她怀里，重得像一座山彻底塌了。那些金屑还在从他身上往外散，散到空中就灭了。她用手去捂，捂不住。他神格没了，彻底没了。
“宋肃，宋肃。”她叫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把掌心贴在他心口。他的心跳很弱，隔一下才跳一次。她低头凑近他，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他睁开眼。瞳孔里那些金色碎屑已经彻底散尽了，但他的目光是清明的。这么多年第一次，彻底清明。
“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想起什么了。”
“所有。”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神殒渊，红线，白露水，你叫我名字的那一声。全想起来了。”
莫殇的眼泪砸在他颊上。一滴，两滴，混着他嘴角的血淌下来。
“你想起来干什么。”她哭出声，“你想起来就得走了。你又要走。”
“不走。”他说，“走不了了。神格没了，天道不会追究一个废人。”他顿了一下，“废人挺好的。废人可以留在你身边。”
她抱着他坐在那片焦黑的空地上。天穹上的铅云正在散去，露出淡青的天光。竖瞳合拢了，金红色的焰光消失了。整座城里没有一个人受伤，除了他们俩。
她低头看着他。他的神格散尽了，整个人像一面干净的白墙。上面什么都没有了，可干干净净的，比任何一面刻满功勋的碑都好看。
“你还剩什么。”她问。
“一条命。”他说，“以及一个名字。宋肃。”
“就这些？”
“还有你。”
莫殇把脸埋进他肩头。她灵核上全是裂纹，每一根丝线都绷到了极限。可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满。他没了神格，她碎了大半灵核。两个人加在一起可能都不够凑出一个完整的神。但两个人加在一起，她在这一刻觉得足够撑起一整座城。
转章结束时，天光彻底亮了。城里的六百余人慢慢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站在他们周围。没有人说话，但有人跪了下来。一个，两个，十个。跪在焦黑的空地上，那些有疤的脖颈全都低垂着。
那个老者跪在最前面。他抬起头，看着莫殇怀里的宋肃。
“你们替我们扛了。”他说，“我们拿不出什么能还的。”
莫殇抬起头看着他。“那就活着。”她说，“带着你们的情念活着。不用藏了。天罚被我们两个接下了这一轮，下一轮你们自己扛。”
老者怔了一下。“我们自己扛？”
“对。”莫殇说，“所有情念都在我身上留了一道印。我的灵核碎着，这些印会慢慢散到你们自己身上。你们要自己接住它们。接住了，就活下来了。接不住，就认。”
老者低头看着自己脖颈上那两道圈疤。他伸手摸了一下，然后抬头。
“我接。”他说。
身后此起彼伏的声音。“我接。”“我接。”“我也接。”
莫殇听着那些声音，闭上眼。怀里的宋肃呼吸平稳下来了，心跳虽然慢，但一直在跳。她用手指梳开他额前汗湿的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