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时也不怎么说话。”她继续说,“但你会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披风盖在我身上。你大概不知道我醒着。其实我没睡,我只是闭着眼。”
他把手里的湿布拧了一下,水珠滴在她膝头。“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她说,“我记得就行。我替我们两个人记。”
夜色彻底降下来。城里没有灯火,只有天穹上遥远的星子。风从荒山那边吹来,干冷。他把外衣脱下来裹在她肩上,她缩了缩,没有拒绝。
“你今天为什么站出来。”他问。
“因为看不下去了。”
“不止。”他说,“你站出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说的。”他看着她,“烫的。”
莫殇低下头。她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宋肃。”
“嗯。”
“你记不记得你在神殒渊刻过一道阵法在我旁边。”
“不记得。”
“那个阵法的作用是缓和我身上红线收紧的速度。你刻了三天,刻完手指上全是血。我让你歇会儿,你说不累。但你第二天连剑都举不起来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我大概真的……”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很在意你。”
“大概是。”她笑。
“不是大概。”他忽然说,“我虽然不记得事,但我知道我今天看到那些人的时候,心里有一团东西在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它翻得我难受。我看到你替他们扛那些伤的时候,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我觉得我应该拦住你。可你不想被拦。所以我蹲在这里替你擦伤。”
莫殇抬眼看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他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极淡的金屑,像远处某颗快燃尽的星。
“那团翻的东西,叫心疼。”她说,“你以前也会。你每次来渊底看我,看到红线又紧了一圈,你眉头会皱。你以为我注意不到。我看得很清楚。”
“是吗。”他说。
“是。”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肩抵着肩。“你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全在眼睛里。”
他没有躲。他坐在那里,肩头承着她的重量。凉的和烫的贴在一起。天上没有红雨,星子安安静静地亮着。她把眼睛闭上,灵核里那些裂纹还在扩,可她觉得胸腔里是暖的。
“宋肃,你害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你好不容易能活下来,又要被我拖进什么劫里面。”
“我不怕。”
“为什么。”
他侧过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他想了想:“因为那团翻的东西告诉我,要我待在这里。它觉得我应该待在这里。”他顿了顿,“它大概是这么说的:你走不了了。”
莫殇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身上的温度在回升,不再是彻骨的凉了。
“你走不了了。”她闷声重复了一遍。
“嗯。”
“那我们都走不了了。”
“嗯。”
她听着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有人把一把快要散架的兵器重新敲严实了。虽然上面还有满身的裂痕,但他撑住了。
承章结束的时候,城里不知哪个角落亮起了一盏灯。黄的,很暗。大概是谁家偷偷点起来的。
莫殇看着那盏灯,什么也没说。可她在心里想了一句话——哪怕只剩七天,这盏灯亮着的时候,我们都还在。
……
第七天。
莫殇在天亮之前醒的。身上那些新添的旧伤烫得她从浅眠里直接弹坐起来,心口碎纹里渗出一丝极淡的金色液体。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背擦了,不留痕迹。
宋肃睡在她旁边的地上,背靠石台,手臂搭在膝上。他的呼吸很均匀,神格里那些金色碎屑的流速比前几日慢了,像是在休整。她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然后把视线挪开,去看天。
天穹上的云是铅灰色的。一层压着一层,边缘泛着不祥的青。远处有沉闷的滚雷声,从极北的方向传来,隔了这么远还是震得她胸口发闷。
她站起来。脚踝上几道新疤扯得她趔趄了一下,她扶住石台稳住自己。
“你身上多了三十七道疤。”宋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哑的,刚醒。
她回头。他已经站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三十七道?”
“我数了。”他走近她,目光从她脖颈一路扫到脚踝,“你来的时候身上有十九道旧疤。现在五十六道。”
“你数这个做什么。”
“我得知道你还剩多少皮肉是好的。”他说,“好的地方不多了。”
莫殇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不多了。脖颈,手腕,腰腹,脚踝,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灼痕。旧的暗红发黑,新的还泛着肉色。她整个人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线缝了一遍。
“还能撑一阵。”她说。
“撑多久。”
“总归还有几天。”
宋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城门走。“我去找水。”
“宋肃。”
他停下。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回头看她,等她往下说。
“天罚。”她说,“七天一轮。上一次是我们刚进城的那个傍晚,老者烧了火帛。今天刚好第七天。天罚会再来。”
宋肃折回来站在她面前,眉心的褶皱比之前深了。“你扛了三十七道旧伤,灵核裂了三分之二。今天你再扛一轮,剩下的三分之一撑不过去。”
“那我就不扛。”她说。
他眉心皱得更紧。“你——”
“我自己扛不了,你帮我。”她抬手指了指他心口,“你还有三分之一的神格没碎。你神格里存着天道的源力。你用源力撑一道屏障,罩住整座城。天罚打不下来。”
“我没用过神格。怎么用。”
“你忘过。但你身体记得。”她看着他,“宋肃。你当了五万年战神。你的本能刻在骨头里。”
他看了她三息。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城正中那片空地上,仰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雷声近了一些,空气里的电涩味比昨天浓了好几倍。街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一个接一个从门窗里探出头来。有人看见了站在空地中央的宋肃,看见他朝天上摊开了双手。
“那个人要做什么?”有人低声问。
莫殇站在石台边,替所有人回答。“他要替你们挡。”
人群寂静。然后那个脖颈上有两道圈疤的老者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莫殇旁边。他看了她一眼,看见了那些新添的疤。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不用道谢。”莫殇说,“这是我愿意的。”
“我不是要道谢。”老者说,“我是要说,天罚不是一道雷就完了。火帛燃起的瞬间,天上会降下九九八十一道灼情焰。每一道焰对应一条情念。城里有六百余人,每条情念都会被焰找到,烧穿。”他顿了一下,“一个人挡不住八十一道,何况只有三分之一的神格。”
“挡不住也得挡。”莫殇看着宋肃的背影,“他从前也这样。明知红线断了还会长,他斩了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