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里所有人都是。”她说,“每个人身上都有被情念反噬留下的旧伤。有深有浅,但无一例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全都动过情。”莫殇的声音有些哑,“爱过,或者被爱过。然后被天道惩戒了。伤疤就是铁证。”
宋肃没说话。他抬起自己的手,腕上那圈焦黑的烙痕露在袖外。他看了很久。
“所以我身上也有。”他说,“你说过,我叫宋肃。我触了天规。”他把手放下来,“所以我也动过情。”
莫殇喉咙里发紧。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铜铃声。三声,短而急促。原本紧闭的门窗在这一瞬间全部打开,人们从屋里涌出来,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跑。那个脖颈上有勒痕的乞丐从墙根爬起来,也跌跌撞撞地汇入人群。
“他们在跑什么。”宋肃问。
“不知道。跟着看看。”
人群涌向城中心的一座石台。石台不高,齐腰,台面上刻满了密集的符文。一个老者站在台上,手摇铜铃,另一只手指着天。
“天罚将至!天罚将至!”
底下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跪倒,有人抱紧自己的双臂,有人开始撕扯自己领口的衣物,把脖颈上那些暗红的疤露出来给天看。
“天规第八条!情起者受灼心之刑!天规第十一条!承情者连坐其亲!天规第十五条!念情者削寿十年!天规第二十二条!殉情者元神俱灭!”
老者念一条,底下就有人应一声。不是呼喊,是应答,沙哑的,认命的,像早已排练过千百遍。莫殇站在人群外围,听完整段诵念,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他念的是天规里关于情爱的所有条例。”她低声说,“我记过,一共十七条。”
“十七条。”宋肃重复,“这么多。”
“我在渊底镇了三千年,天道花了三千年把它们一条一条刻进律法里。”莫殇看着石台上那些密密的符文,“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条天规的活印。这座城里的人,没有一个逃得过。”
铜铃又响了。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卷火红色的帛,展开,帛面上灼出一团金色的火焰。他把火焰抛向空中,火团在人群头顶炸开,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光点落下,触到谁身上,谁就被灼出一声闷哼。
莫殇看见那个脖颈上有勒痕的乞丐被三颗光点击中,他蜷缩着倒在地上,脖颈上的旧疤重新裂开,渗出暗色的血。他没有叫。他只是把手捂在伤口上,弓着背,一下一下地抖。
她在渊底被红线圈绞了三千年,她认得那种抖。
“没有用。”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铜铃间歇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老者转头看她。人群也转头看她。数百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脸上,那些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被反复碾碎过后的麻木。
“什么没有用?”老者问。
“你们这样。”莫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石台下,“念经,承受,求天道饶恕。没有用。”
“你是什么人?”老者审视她,“你身上没有天罚的旧疤。你不是这城里的人。”
“我叫莫殇。”她说,“我就是天道费尽心思要灭掉的那个东西。情念的本源。”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很快她周围腾出一圈空地,人们缩着肩看她,像看一个会炸的雷。
老者盯着她,手里的铜铃晃了一下。“胡说。情灵被囚在神殒渊下三千年,天道谕令她永世不得出。”
“我出来了。”莫殇说,“因为我动了心,灵核裂了,天道觉得我已经构不成威胁,就放我出来了。但你们看。”
她拉开自己领口。心口上那些碎纹从锁骨处蔓延上来,像冰面下的裂痕。“我灵核碎了,活不了太久。可我活着的每一天,情念都在我这里。”她合上领口,“你们躲不掉的。诵经也没用,受罚也没用。天规十七条加起来,灭不掉情。”
“那你说怎么办?”老者问,声音里有压着的怒意,“你教我们怎么办?我们生来就带了这道枷锁,谁动心谁就死,连带父母妻儿一起死。我们只能藏。藏得深一点,伤得浅一点。你说灭不掉,那你倒是替我们灭了?”
莫殇看着他。他的脖颈上也有一道疤,比乞丐的更深更粗,绕了整整两圈。他站在石台上念了这些年的天规,他自己也没逃过。
“我不替你们灭。”她说,“我替你们扛。”
“什么?”
“所有情念的反噬,冲我来。”她把双臂张开,赤着的脚在石台上踩实,“你们的旧伤,转移到我身上。你们欠天道的业障,全部归我。我一个人背。”
老者怔住。人群也怔住。
宋肃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站着,始终没有开口。这时候他走上前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张开的双臂。
“你灵核已经裂了大半。”他说。语气平铺直叙,像陈述一个事实。“再扛一城人的业障,你活不过七天。”
“我知道。”
“那就别扛。”
“不行。”
“为什么。”
莫殇转头看他。他脸上还是那副空茫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眉心有极淡的褶皱,像什么情绪刚生出来就被压回去。
“因为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她说,“三界所有情念,从我身上来。我既是源,就该是终。我的灵核碎了,它碎之前能承载多少就承载多少。能多扛一天,这城里的人就多活一天。”
“多活一天有什么意义?”宋肃看着她,“你替他们扛了这一次,下一次天罚来了他们还是躲不过。你扛得了一城,扛不了三界。你扛得了三年,扛不了永生永世。”
“扛得了多少算多少。”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在神殒渊斩我的红线时,斩断一百根,再长出一百零一根。可你斩了五百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肃不再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是神格碎裂的地方,金色的碎屑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我也在碎。”他说,“我能扛的也许不比你少。”
莫殇怔了一瞬。然后她看见他的瞳孔里那层空茫的雾忽然薄了一点点,露出了底下的一缕光。那光很暗,像隔了太多层纱照过来的。但她认得。她在渊底见过。
他想了想,像是在脑中搜刮什么很久没用的东西。然后他说:“我们一起扛。”
她转身看向那些缩在角落的人。他们身上那些疤还在隐隐发烫,新的旧的一起灼着。她走近第一个,是那个脖颈上有勒痕的乞丐。她伸出右手,掌心贴在他脖颈的伤处。乞丐浑身一颤,想要躲开。
“别动。”她说。
乞丐不动了。她闭上眼,感知丝线从她掌心渗入那道旧疤。暗红色的伤在她掌心下方开始震动,像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然后那弦崩了。乞丐颈上的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而莫殇自己的脖颈上,一道崭新的勒痕浮现出来。她没有出声。咬紧了牙,喉间有极轻的一记闷哼。
宋肃伸出手,掌根抵在她后颈上。凉意贴上来,那勒痕灼烧的疼减轻了一点。他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用手掌贴着她。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他看着那些人的方向,瞳孔里的金色碎屑流速快得像要烧起来。
她走向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转移一道疤,她身上就多一处旧伤。灵核上的裂纹以更快的速度蔓延,可她没停。
天黑的时候,她转移了整条街。她坐在石台边,后背靠在台沿上,脖颈,手腕,脚踝,腰间,全是被情念反噬留下的旧痕。有的新有的旧,深浅不一,交错在她原本就遍体鳞伤的身体上。
宋肃蹲在她面前,用指腹沾了水替她擦那些伤。水是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掌心里的布是湿的。他替她擦到第四处伤的时候,她忽然笑了。
“你第一次替我擦伤的时候,是在神殒渊。”她说,“你带了一瓶白露水,涂在我腕上。涂完你站得很远,像怕靠太近我会碎。”
他擦伤的动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