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的时候天穹已经是亮的了。她把他平放在云海上,自己瘫在一旁,后背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她侧过头看着他。他躺在那,日光落在他阖着的眼睑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影。破碎的神格在他体内缓慢流转,他整个人像一面快碎完的瓷器。
她伸手把散在他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开。他皱了皱眉,没有睁眼。
“你带我出来,是要我做什么?”他问。
莫殇想了想。“活着。”
“活着的意义呢?”
“慢慢想。”
他不说话了。她侧躺着看他,看着看着就笑了一下。他也看不出有什么值得笑的,但她就是笑了。后背上火烧火燎地疼,脚底又烂了,灵核里碎纹一寸一寸地扩。但她笑出来的时候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是松快的。
“你在笑什么。”他闭着眼问。
“笑你刚才说我是烫的。”她说,“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意思是你还记得温度。”她说,“别的都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温度记着就行。往后我会一直是烫的。”
他没再开口。但她看见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很久很久以前在神殒渊底时,他说"不知道"的那次。
她闭上眼。云海托着她和他,往南飘去。天穹上的金光渐渐远了,雷渊的轰鸣也渐渐远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灵核上的碎纹已经蔓延了大半。但她想,一天也好。一天够她陪他再说一句话。
“宋肃。”她闭着眼叫他。
“嗯。”
“你现在还不认得我对吧。”
“嗯。”
“那我重新告诉你一次。”她说,“我叫莫殇。将来你想起来也行,想不起来也行。只要你知道有个人是烫的就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了。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
“烫的。”
“嗯。”
“我记得了。”
她睁开眼。云海白茫茫一片延到天际,日光温暾地铺在两个人身上。她后背上那些灼伤在慢慢结痂。她坐起来,看着旁边躺着的他。他睁着那双空茫的眼看着天空,瞳孔里的金色碎屑还在飘。
莫殇低下头,在他眉心落了一个吻。他全身僵了一下,随即又松了。她没有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之类的话。她知道不该说。她也不信。但她信一件事。
她信她活着的每一天,都会是烫的。
他皱了皱眉。“你做什么。”
“给你留个印记。”她说,“往后就算你什么都忘了,连温度也忘了,你这里会记得有个人亲过你。”
“胡闹。”他说。但语气里没有抗拒。
莫殇笑了。后背上那些痂扯得生疼,她一边笑一边抽气。他偏过头来看她,空茫的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点点什么。像暗室里头被划亮了一根火柴,极短的一瞬。
他说:“你疼。”
“嗯。疼。”
“为什么还要笑。”
“因为你在看我。”她说,“你看了我一眼。你之前不看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没察觉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弯只有须臾,但他弯了。
莫殇靠回云海上,挨着他。两个人的肩膀贴着,他的凉,她的烫。云海载着他们慢慢飘远,无垠狱在身后缩成一个黑点。
起章结束的时候,她没有说任何关于未来的话。她只做了一件事——侧过身,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
“感觉到了吗。”她说。
他掌心下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上来。碎了的灵核搏动得格外用力,每一下都带着裂纹的震颤。
他听着,很久没动。
“烫的。”他说。这次他说得很肯定,像一个被反复验证过的结论。
莫殇闭着眼,嘴角弯着。灵核上的纹路又深了一点。可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满过。
……
他们飘了三天。
云海南行,逐渐变暖,天光从冷淡的银白转成温暾的浅金。宋肃始终躺着,偶尔闭眼,偶尔望天。莫殇大多数时候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腕上,隔着那圈焦黑烙痕按他的脉搏。
第三天傍晚,云海边缘出现了陆地。
莫殇先坐起来。远处是一片灰褐色的滩涂,零星长着几棵歪脖子的枯树,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滩涂后面是连绵的荒山,山脊被风蚀出波浪状的纹理。她没见过这种地貌。天界全是云海宫阙,冥渊全是黑岩焦土,神殒渊底是无尽的红。这片灰褐的荒芜地带她认不出是哪里。
“凡界。”宋肃忽然开口。
她回头看他。他不知何时也坐了起来,正看着那片滩涂,眼底的金色碎屑流动得比之前快了一些。
“你记起来了?”
“没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但脑子里有一些片段。灰山,干河,没有人。”他皱眉,“这里我来过。”
莫殇没追问。她站起来,脚底的血痂已经干透了,踩在云海上不疼。她朝他伸手。“下去看看。”
他看着她伸来的手,看了两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是凉的,她握着,用力收拢了一下。
“走吧。”
滩涂的泥是硬的,干裂成不规则的网格,每踩一步都发出碎壳似的脆响。枯树的枝桠上没有叶子,朝天伸着,像无数根干枯的手指。风从荒山那边吹过来,干,冷,带着沙土的气味。
他们沿着干河床走。河床里的石头被水磨圆了,棱角全无,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的碱霜。宋肃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虽然他不记得路,但他的身体好像认得。莫殇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后背的灼伤结了厚厚的痂,痒。她没去挠。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干河床拐了个弯,荒山之间忽然出现了一座城。城不大,土墙夯成,墙头上插着褪色的旌旗。城门开着,进出的人不多,低着头匆匆走过,谁也不看谁。
莫殇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她闻到一股气味,很淡,像把什么东西烧尽了之后剩下的灰烬。她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但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进去?”宋肃回头问她。
她点头。两人进了城。
城里比她想象的空。街道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扇窗开着条缝,里面一双眼睛飞快地扫过他们又缩回去。墙角蹲着几个乞丐,衣裳褴褛,面色青灰。看见他们走来,乞丐们站起来,往前凑了两步,又退回去。
莫殇注意到其中一个乞丐的脖颈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疤,形状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缠过勒过。她心口一紧。那道疤和她在神殒渊时红线勒出的疤一模一样。
“你也看见了?”宋肃在她身边低声问。
“嗯。”
“不只他一个。”宋肃的目光扫过街道,“所有人身上都有。手腕,脚踝,脖颈,腰腹。或多或少,位置不定。但都有。”
莫殇停下脚步。她闭上眼,探出灵核上那些残存的感知丝线。极细的触角伸向四方,片刻后她睁开眼,面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