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殇第一次踏上天界石阶时,脚下在流血。
神殒渊的碎石嵌进她脚心,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淡红的印子。守天门的神将拦住她去路,两柄长戟交叉在她面前,戟尖泛着冷光。
“站住。”
她抬头。神将比她高出两个头,甲胄上刻着天界徽纹,纹路里流转着银色灵力。她认得这种纹。宋肃的玄甲上也有,只是他甲上的银纹已经全部碎了。
“我要见天道。”她说。
神将垂眼看她,目光在她赤着的脚上停了半瞬。“灵核已裂,寿元不足百年。你连天门都走不进。”他顿了顿,“回去吧。”
“宋肃在哪。”
“战神触犯天规,已被押入无垠狱。”神将语气平直,“刑期未定。天规第九条,逆天者剥神位。第十三条,护异端者受天诛。他两条都犯了。”
莫殇听完,没有后退。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心的碎石硌得更深,她没低头。“天规第几条写了情爱是异端?”
神将沉默。
“第几条写了动心该诛?”
仍旧沉默。
她绕过那两柄长戟,神将没有拦她。她走进天门,银色的光从门楣上倾泻下来,照得她身上那些红线灼伤的旧疤发亮。天门里风很大,吹起她散着的长发。她拢了一下鬓角,继续往前走。
天界比她想象的大。云海铺在脚下,像一张延展到天际的白帛。宫阙错落在云层之上,琉璃顶折射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清冷,干净,没有温度。她走了很久,脚上的血在云海上留下断续的痕,那些痕很快就散了,云海会自己愈合。
她走到执刑殿外。殿门大开,里面站着三个天官,都是老者,白须垂到胸前,手里捧着卷册。看见她站在门口,三人同时抬头。
“情灵。”居中的天官合上卷册,“你既已脱困,便不该来此处。”
“我来问一件事。”
“请讲。”
“他是生是死。”
天官交换了一下目光。居中的天官把卷册展开,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帛面上。“宋肃,上古战神,镇界三万年,功勋录载一千四百条。触天规第九,第十三条,剥神位。受天诛九道,已承七道。余两道暂缓执行,因其神格未彻底崩解。”
她听着,没有动。“七道天诛之后,他还活着?”
“活着。”天官抬眼看她,“但神格碎裂,记忆剥落大半。他在无垠狱里,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莫殇的呼吸停了一瞬。只一瞬,她很快重新吸气,胸口那层碎纹又蔓延了一点。
“我要见他。”
“不可。”天官合上卷册,“天道谕令,涉此案者不得相见。你若执意要见,等同再触天规,届时你灵核尽毁,元神俱灭,再无轮回。”
“我知道。”
“你……”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可我答应了他要等他。他记不记得是他自己的事,我记得就行。”
天官看着她。殿外的云海翻涌了一下,天光从琉璃顶上折下来,落在她眉眼间。她没有闪避。
“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天官突然说,声音里带了罕见的温度。
“要。”莫殇说,“但我要的不只是命。”
她转身走出执刑殿。天官在她身后开口:“无垠狱在天穹极北,雷渊之下。你进不去的。即便进去了,他也认不得你。”
她没回头。
“我认得出他就行。”
云海往北走,越来越薄。脚下的路从白帛变成灰石,灰石变成焦土。天光黯淡下去,空气里开始有电流的涩味。她走了三天,没有停。脚底的伤口结了痂又磨破,磨破又结痂。走到第四天傍晚,她看见远处有一道垂落的黑色帷幕,帷幕后面隐隐有雷光闪动。
无垠狱。
帷幕前没有人把守。天道不需要人把守这里,因为进去的人出不来。莫殇站在帷幕前面,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立刻灼出一道焦痕。她缩回手,看了看那道痕。
然后她整个人撞了进去。
帷幕像一堵烧红的铁墙贴在她身上,皮肤发出"滋"的一声,衣料在接触面直接碳化。她咬住牙往里挤,一步,两步,第三步时半边衣袖化成了灰。第四步,她身上的旧疤全被重新撕开,红线灼伤的痕迹翻出新的血肉。第五步她绊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帷幕内侧。
她抬头。
无垠狱比神殒渊更暗。黑得彻底,连雷光都只是一闪而过的惨白。她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脚心已经没有知觉了。她赤着半边身子往前走,目光在黑暗中搜寻。
找到了。
他靠在最深处那面石壁上,玄甲没了,只剩一件里衣,也被天诛劈得支离破碎。裸露的皮肤上交错着焦黑的裂痕,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腰腹。他的头垂着,长发散落在胸前,遮住了脸。
莫殇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声音在空旷的狱中格外清晰。他没有任何反应。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把遮住他脸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睁着眼。
那双眼睛一片空白,没有光,没有焦点,像两颗蒙尘的石子。她看见他瞳孔深处有金色的碎屑在缓缓飘动,那是神格崩裂的残余。他已经不认得任何人了。
“宋肃。”她叫他。
他眼皮动了一下。认出了这个名字,但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的。
“我是莫殇。”她说,“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她伸手去解锁在他腕上的铁链。铁链被天雷烙过,烫得她掌心的皮肉立刻翻卷。她没有松手,咬着牙一圈一圈地解。解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勾住了她的袖口。
她停住动作。
“别……”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石。
“别什么?”
“别碰。”他说,眼睛还是没有焦距,“会伤到你自己。”
莫殇低头看着那根勾住她袖口的手指。那是一根几乎全焦了的手指,指节处骨头露在外面,可他还是在用力勾住她,不让她继续碰那条铁链。
“你记得我。”她说,嗓子紧了一下。
“不记得。”他说,“但是……很烫。你的手很烫。之前碰过我的人都是冷的。你是烫的。”
她把那条铁链最后几圈解完了。链子落地,发出一声沉响。他腕上的皮肤被烙出深深的环状疤,血已经凝成了黑色。她抬手轻轻覆在他脉搏上,他指尖颤了一下。
“为什么是烫的。”他问,声音空茫。
“因为我的心在跳。”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之前碰你的人都不跳。”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他拖出来的了。只记得出帷幕那一段,她把他护在身下,自己后背整个贴在那面灼墙上,皮肉烧焦的气味钻进鼻腔。她没出声。她怕他一听见声音又要说"别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