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感觉到别人的。”她说,“手被攥着的时候。她那种疼从她掌心传过来,热热的,像一团火。我吓了一跳。”
“那是她的情。”
“我知道。”她说,“可我灵核已经空了,我怎么还能感觉到?”
宋肃放下书,认真看了她一会儿。“你那枚灵核空了,但它还在。你心脉里那颗灰白色的珠子还在。它不发光了,但它还连着你。别人的情念从手上传到你那里,那颗珠子也许还会动。”
“动?”
“你今晚试试。”他说,“你闭眼,想想白天那个妇人攥你手的感觉。别想别的。”
她闭上眼。灯在晃,屋里很安静。她回想白天那只攥着她的手,粗糙的,沾了豆渣的,指节有力的。那只手传过来的疼,热热的,从掌心蔓延到小臂。
然后她感觉心口轻轻跳了一下。极轻的,像一粒种子在土里翻了半个身。
她睁开眼。
“跳了。”她说。
“什么跳了?”
“那颗珠子。”她把手按在心口,“它动了一下。”
“什么样的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拱了一下。”她眨着眼看他,“宋肃,我是不是又能爱了?”
他看着她。灯影在她脸上跳,她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光,不像以前灵核发光时那么亮,但确实是光。很浅的,像黎明前那道灰蓝色的天光。
“可能。”他说,“灵核空了,但情念还会再长。三界的情一直都在,你离得近,总有一两缕会渗回来。”
“那我会再变回莫殇吗?”
“不会。”他说,“你变不回去了。但你会长出一个新的东西。不是莫殇,是你自己。宋肃媳妇。”
她咬着下唇。“那个名字不好听。”
“那你给自己再取一个。”
她想了一会儿。“叫阿沅吧。沅是水边的意思。我小时候在神殒渊,渊底有一眼泉水,泉水旁边长了一棵红色的草。我一直想给它起个名字。”
“那就叫阿沅。”他说,“阿沅。好听。”
他叫她的时候,她心口那颗灰白色的珠子又跳了一下。比刚才重一些,像种子拱破了土壳,露出一丁点绿。
“宋肃。”
“嗯。”
“我好像能哭出来了。”她伸手摸自己眼眶,指尖有一点湿,“你看——”
一滴泪从她右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往下淌。她低头看那滴泪落在自己手背上,透明的,温的。
“你哭了。”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
“嗯。”她说,“我哭出来了。”
他伸手接住她颊上第二滴泪,接在掌心里。掌心攒了一小汪水,晃着灯影。
“我替你存着。”他说,“等你攒多了,我再还给你。”
“还给我做什么?”
“还给未来的你。”他说,“每一滴都是你重新长出来的情。我帮你存着。”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额上。两个人蹲在灯前,她掉着泪,他掌心捧着她掉下来的东西。那一小汪水在灯下泛着浅浅的光,不是金色的,是凡间的烛火色。暖的。
屋外起了风,吹动窗台上那支干枯的野菊。花枝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点头。远处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阿沅。”他叫她。
“嗯。”
“明天还要晒药。”
“晒什么?”
“当归。”他说,“你最爱闻那个味道。”
“我闻不出来了。灵核空了之后鼻子不太灵——”
“慢慢就灵了。”他说,“慢慢什么都会回来的。”
她闭上眼。心口那颗珠子又跳了一下,比刚才轻,像在水面轻轻弹了一粒石子。涟漪从那里往外扩散,一圈一圈,荡到她四肢。她忽然觉得有一点暖。很淡的,像日光透过薄云落下来的那种暖。
“宋肃。”
“嗯。”
“我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还能活很久。”她说,“跟凡人一样久。三十年,五十年。能陪你到老。”
他捧着那汪泪,笑了一下。眼角有一点细纹,他才三十出头,但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纹路。凡人的痕迹一点一点长到他脸上。
“那就活。”他说,“活到白发。活到走不动。活到你在院子里晒药,我在屋里翻书。活到街上那些卖豆腐的夫妻吵完架又和好。活到你那棵红草长满整个院子。”
“院子太小了。”
“那就搬个大院子。”
“没钱。”
“我多看病。”
“你腿疼的时候看得少。”
“那我忍着。”
“别忍。”她把额头从他额上移开,认真看着他,“疼就说。我给你揉。”
他看着她。她满脸泪痕,鼻尖泛红,鬓角那根白发被灯照得亮晶晶的。她心口那颗灰白色的珠子还在跳,很慢,很轻,像一只刚醒过来的小动物在试探地呼吸。
“好。”他说,“我说。”
窗外风停了一会儿。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铺在窗台上那两支干菊上。花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像两只交握的手。
远处,三界某处。天道那道金缝还在,没有合拢。金色情丝还在往外出,散向八方。天官们依然在补天柱,但修补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因为断口处不断有新的裂纹蔓延。天道老了。它锁了七万年的情,如今锁不住了,它自己也在老。
但青梧镇这一夜很安静。没有天雷,没有红雨。只有一盏灯,两个人,一碗凉了的赤豆羹。
宋肃把掌心里的泪倒进那只青瓷瓶里,跟干菊插在一起。泪渗进瓶底的土里,没有声息。他搁好瓶子,转回身,看见莫殇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她闭着眼,呼吸轻而绵长,颊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有一点往上的弧度。
她做了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水边,水边有一棵红色的草。她蹲下去摸那片草叶,叶子是温的,像有人刚刚握过。
她在梦里笑了一下。
宋肃在旁边看着她笑。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尖轻轻点在她眉心。她的眉皱了一下,又松开。
“阿沅。”他低声说,“我存着呢。你尽管长。”
屋外又起了风,这一回是暖的。吹过窗台的时候,青瓷瓶里那两支干菊轻轻颤了一下。瓶底那一滴泪渗进土里,土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芽。
是红的。
像神殒渊那棵草。像一切开始之前的样子。
远处打更声又响了一回。四更天了。天快亮了。
【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