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青梧镇,第三年。
镇子小,一共两条街,北头卖豆腐,南头卖布。街中间有一家药铺,铺面不大,门口挂一块旧木匾,上面写了四个字——“百草回春”。字是宋肃写的,写的时候手还抖,拿笔拿不稳,墨滴在匾角上洇了一团。莫殇说别扔,留着。他说丑。她说不丑,像一朵花。
药铺开张第三年了。宋肃的腿没有全好,左膝阴雨天会僵,走路有一点点跛。右眼的白纱早拆了,瞳孔里多了一圈淡金色的纹,乍看像日晕。镇上的人说宋大夫那只眼是天生的,他笑笑不解释。那只眼确实能看见东西,只是看见的东西跟左眼不一样——全是金色的细丝,细细密密地飘在空气里,从四面八方来,不知往哪里去。比以前淡了。
因为莫殇的灵核已经空了。
散掉情念那天是两年前的冬至。她坐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宋肃坐在她对面,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她闭眼,把灵核里攒着的三界情念一点一点往外送。那些金色的丝从她心口涌出去,像泉眼汩汩地冒水,飘向天上,飘向远山,飘向看不见的地方。她送了很久,从日出送到月升。每送出去一缕,灵核就薄一分。到后来她整个人都发颤,嘴唇咬破了,指甲抠进宋肃掌心,他在对面稳稳握着她的手,一声不吭。
“疼么?”他中间问过一回。
“疼。”她说,“像把心剜出来分给别人。”
“还要多久?”
“我不知道。分完为止。”
子时,最后一缕情念从她心口飘出去。灵核空了。那枚从混沌初开就存在的,承载三界一切爱恨执念的核,终于彻底干涸了。它缩成了一粒极小的灰白色珠子,嵌在她心脉深处,不再发光,不再跳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伸手摸了一下。凉的。像一块石头。
“没了。”她说。
“什么感觉?”
“空。”她说,“胸口有一个洞。风能穿过去。”
“疼吗?”
“不疼了。”她抬起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就是不疼了。以前灵核裂的时候疼得要命,现在什么都不疼了。宋肃,我好像不会爱了。”
他伸手把她拢进怀里。她贴着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睁着眼,没有什么感觉。以前贴着他的时候心会跳,现在不会了。灵核空了,情丝散尽了,她成了凡魂。
“你哭不出来吗?”他问。
“哭不出来。”她说,“眼泪也没有。宋肃,我把那滴泪也散了。散情念的时候它跟着一起走了。对不起,你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莫殇。”他打断她,“那滴泪是给情灵莫殇的。你现在不是了。没关系。”
“我现在是谁?”
“你是我媳妇。”
她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很浅的笑,没有温度,只是面部肌肉动了一下。可宋肃看着那个笑,把它收进心里。
“笑不出来就不要笑。”他说,“慢慢来。”
“怎么慢慢来?”
“活着。”他说,“活着慢慢长。”
于是他们留在青梧镇。开了药铺。宋肃的医术是现学的,他当战神的时候只会劈人,不会救人。凡界的医书不难,他看了半年,又跟镇上老大夫学了几个月,勉强能看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他背上的伤疤淡了,腿瘸得没有以前明显,右眼日晕纹还在,但他习惯用左眼看人。
莫殇帮他晒药。她的手脚比从前慢,灵核空了之后她的精气也跟着散了,做什么都缓半拍,像隔着一层水的光。她记性也不太好,有时候晒着晒着会忘了哪一味是哪一味,要拿起来闻。可她学得很认真。她把每一种草药的名字写在纸上贴在罐子外面,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当归。”她念罐子上的字,“这个你认得。”
“我写的我能不认得?”
“你写的时候手抖。”
“现在不抖了。”
他伸手过来,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凉,他的手热,叠在一起熨在那只陶罐上。
“药晒完了。”他说。
“晒完了。”
“那进屋。外面风大。”
“嗯。”
她跟他进屋。屋里有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摞着药柜,柜顶搁着一只青瓷瓶,里头插了两支干枯的野菊。窗台上还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赤豆羹。她熬的,还是那锅老方子,但灵核空了之后她尝不出甜味了,每次都放多了糖。宋肃不挑,每次都喝光。
晚上她坐在灯底下缝补他的一件旧衫。他坐在对面翻医书,右眼偶尔抬起来看她一眼。灯影在她脸上晃动,她还是瘦,比三年前刚从雷池出来时好一些,但脸颊没怎么长肉。鬓边有了一丝白,灵核散了,凡人的寿数找上来了。她今年算凡龄三十出头,但灵核空了之后老得快一些。
“你头上白了。”他说。
“哪?”
他伸手过去,从她鬓边捻下一根白发,放在她掌心里。她低头看那根白发,细的,银的。
“我老了。”她说。
“嗯。”
“你嫌吗?”
“嫌什么?”
“嫌我老。”
“我比你老。”他说,“我活了一万多年。”
“那是当神。当凡人你才三十。”
“那我也比你老。我腿还瘸。”
她弯了一下嘴角,这次比上次多弯了一点,唇角能动一动了。宋肃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又翻了一页书。
“宋肃。”
“嗯。”
“我今天出去晒药的时候,街口那对卖豆腐的夫妻吵架了。”
“因为什么?”
“因为丈夫多看了隔壁布庄的老板娘一眼。”她说,“妻子把磨盘掀了。豆腐全洒了。”
“这么凶?”
“可凶了。”她说,“后来丈夫蹲在地上捡豆腐,一边捡一边说下次不看了。妻子坐在门槛上哭。我在旁边站着,递了一块帕子过去。”
“她接了?”
“接了。”她说,“她接过去的时候攥着我的手攥了很久。我看不见她身上有什么情丝了——灵核空了之后我就看不见了——但她攥着我的手很用力。我能感觉到她在疼。”
“你能感觉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