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天册。”他说,“天册上写了什么,他们就会照着做。天道的话他们不敢违。哪怕天道现在自己没空管,只要天册上的字还在,他们就当它是圣旨。”
“那烧了天册呢?”
“烧不了。”他说,“天册在天道自己肚子里。它裂开那道缝的时候,我瞄见了一眼——天册就浮在裂缝里头,金光裹着,谁也碰不到。”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天官们还在忙乱地补天柱,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架起一块巨大的青石往断口处填,轰的一声,碎屑飞溅。
“宋肃,”莫殇慢慢开口,“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天册写的终劫是“莫殇宋肃,二人可存其一;若欲两全,则神魂俱灭”。”
“对。”
“神魂俱灭的意思,是世间再无莫殇宋肃。”
“对。”
“那如果莫殇宋肃不在了呢?”
他转过头看她,左眼微眯。“什么意思?”
“我灵核裂了七层,虽然现在停了,但裂痕还在。我依然是情丝灵核,依然是“莫殇”这个人。”她说,“但如果我把灵核里的东西重新炼一遍呢?”
“炼?”
“把三界回流到我身上的情念,重新分出去。”她说,“我现在是中枢,所有情念都往我这里涌。我占着“莫殇”这个身份,天册就锁着我。如果我把情念全部散出去,散回三界,散到每一个角落——我自己这枚灵核就空了。”
“空了会怎样?”
“空了就不是情丝灵核了。”她说,“灵核空了,里面的东西散干净了,我就变成一个普通的魂魄。凡人的,会老会死会轮回的那种。”
“那你就不叫莫殇了?”
“对。”她说,“莫殇是情丝灵核的名字。灵核不存了,莫殇就不存在了。天册上写的“莫殇”就指不到任何东西了。”
“——那宋肃呢?”
“你也是。”她说,“你把神位卸了,把你身上的“战神”两个字摘干净。你不当宋肃了,你做凡人。天册写的“宋肃”也指不到你了。”
“凡界没有宋肃?”
“没有宋肃了。”她说,“只有一个伤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的男人,和一个灵核空了,手脚冰凉的妇人。两个人重新活一回。”
他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远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侧脸上,左颊还有一道残焰留下的淡痕,像月牙。
“你舍得?”他终于开口。
“舍得什么?”
“舍得莫殇这个名字。”他说,“你从神殒渊出来那天给自己取的。你说“我不是情灵了,我叫莫殇”。那是你自己的名字。”
“名字是身外物。”她说,“我在乎的是叫名字的那个人。人还在就行。”
“你灵核空了会怎样?”
“会变成一个普通的魂。”她说,“会生病,会老,会死。跟凡界所有人一样。”
“那你就不永生了。”
“我本来也没有永生。”她抬起手掌给他看,掌心那滴泪还在,“灵核裂到第七层的时候我就该死了。现在多活了七天。我不贪。”
他伸手握住她那只手,指腹压在她掌心那滴泪上。泪是凉的,可底下的皮肤是温的。
“做凡人很苦。”他说。
“做神就不苦么?”
“……也苦。”
“那有什么区别?”
“凡人短暂。”他说,“几十年,一眨眼。我做神一万多年,看着凡人死了一茬又一茬。”
“正因为短暂才珍贵。”她说,“你当了一万多年神,哪一天比你在神殒渊陪我那五百年更重?”
他答不上来。
“宋肃,”她反握住他的手,“我不怕短暂。我怕没有你。”
他喉结滚了一下。那只蒙着白纱的右眼微微发烫,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涌。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好。”他说。
“好什么?”
“好。”他睁开左眼看她,“我跟你去凡界。不当宋肃了。你也不当莫殇了。我们挑一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种点东西,看日出日落。你灵核空了就空了,我养你。”
她弯起眼睛笑。灵核里最后一层裂痕的边缘在慢慢合拢,三界回流的情念在她胸腔里轻轻鼓荡。她知道自己要散掉它们了,散掉的时候会很疼,像把骨头里的髓抽出来分给别人。可她不怕。
“那我们现在就走?”她问。
“你的炉子还没修。”
“不要炉子了。”
“你的赤豆羹还没喝完。”
“凡界也有赤豆。”
“你的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她还赤着,“鞋没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脚趾。确实没穿。她忽然笑了。
“你背着我去。”
“我腿断了。”
“那你扶着我。”
“我扶着。”他说,“走吧。”
他撑着矮墙站起来,左腿还是僵的,但伸给她一只手。她握住那只手,借着力站起来。两个人互相搀着,从矮墙上下来,踩过碎石和断瓦,一步一步朝云阁废墟外面走。
“宋肃。”
“嗯。”
“我们连行李都没有。”
“有。”
“有什么?”
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她掌心那滴泪,他手背上残焰的疤。
“这些。”他说,“够不够?”
“够了。”
他们走出云阁废墟,走下第十六重天的云阶。身后天官们还在忙着补天柱,没有人注意这两个满身是伤的人正一步一步往下走。金色情丝从天道裂缝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飘在空气中,像一场安静的雪。
莫殇仰头看了一眼那些金丝。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源源不断地汇入她心口那枚灵核。她知道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散掉这一切。把那些从三界各角落涌来的情念重新分回去,让它们回到该去的地方。她会空掉,变成一个普通的魂。但在这之前,她还能再当一会儿莫殇。
“宋肃,”她攥紧他的手,“下去之后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找一张床。”
“干什么?”
“睡一觉。”他说,“七天没睡了。”
她笑出声。他也跟着笑。两个人在云阶上慢慢往下走,身上缠着绷带和药布,步履蹒跚。
可他们是笑着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