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三界某处,天官们慌乱地奔走,仙者们面面相觑,凡人们交头接耳。天道裂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天穹那道金缝深处,有一根断了的楔子残骸慢慢沉入虚空。它被拔出之后,原地留下了一个洞。那个洞里渗出来的是光——不是天道的金色冷光,是一种温的,软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光。
情光。
三界第一缕从天道缝隙里渗出来的情光,落在雷池底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像一万年前神殒渊那场红雨停歇之后的第一道天光。
宋肃低头。莫殇抬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碰在一起。
然后他吻在她额上。像万年前一样轻。但这一回,没有天雷再劈下来了。
只有光。
……
楔子被拔出后的第七日,第十六重天塌了半边。天柱断了一根,碎块坠向下方各重天,砸穿了三层云阁,两座丹房和一处藏经阁。天官们乱作一团,仙者们腾云架桥忙着接住坠落的碎石,喊声和钟鸣混在一起,从第十六重一直传到第十重。
莫殇站在云阁的废墟前,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赤豆羹。她的小炉被碎石砸翻了,赤豆羹泼了一地,黏糊糊的暗红色渗进碎瓦里。
“可惜了。”她说,“熬了六个时辰。”
“我再给你买豆子。”宋肃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他靠在一根没倒的柱子边,左腿还打着绷带,膝盖上的碎骨还没长利索,站不太直。背上裹了厚厚一层药布,右眼蒙着白纱,只露出左眼看人。
“你站着不累么?”她回头看他。
“累。”
“那还站?”
“你站着。”
“我站着看我的炉子。”她说,“你站着看我。能一样么?”
他嘴角动了动。“也看你,也看炉子。”
她把空碗搁在断梁上,走过去扶他。他左臂搭在她肩上,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来,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退。
“你抖了。”他说。
“你太重。”
“我瘦了。”
“瘦了也重。”
“你灵核还没长好。”
“长好了三成。”
“三成。”他重复一遍,“三成就来扶我?”
“那你找别人扶?”
他不说话了。手臂收拢了些,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两个人都带着伤,走得慢,从废墟边沿一步一步挪到一截矮墙上坐下。矮墙还结实,上半截碎了,下半截还能坐人。
宋肃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不了,整条左腿僵直地伸着。莫殇蹲下去,把绷带松了重新缠,指尖按在他膝骨上,能摸到下面细小的碎茬。
“还疼?”
“不疼。”
“你撒谎。”
“习惯了。”
“这也能习惯?”
“疼惯了就是习惯。”他说,“你手凉。”
“灵核裂着,血运不到末梢。”她说,“凡界的大夫说手脚凉是气虚。”
“你是神。”
“神也气虚。”
“你算哪门子的神。”
“情神。”她抬头看他一眼,“三界独一份。你瞧不起?”
他弯了一下唇。“不敢。”
她替他缠好绷带,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矮墙上,看着远处忙着修补天柱的天官们。那些穿白袍的小仙腾云上下,扛着玉石和青砖往断口处填,每填一块就念一句加固的咒。碎了的边角还在往下掉,有人被砸中了头,捂着帽子骂骂咧咧地退下来换人。
“第七天了。”她说。
“嗯。”
“天道还没有补那道缝。”
“补不上的。”他说,“情丝的楔子拔了,那个缺口是活的。天道往上面填多少砖石,情丝就从缺口往外渗多少。它封不住。”
“那它打算怎么办?”
宋肃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你以前什么事都知道。”
“我以前替它办事。它给我看它想让我看的东西。”他说,“现在我不替它办事了,它就什么都不给我看了。”
“那你怎么知道它补不上?”
“我自己看的。”他指了指自己蒙着白纱的右眼,“这只眼瞎了七天,但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线。”他说,“漫天都是线。金色的,细得像蛛丝,从天道那道裂缝里伸出来,往三界各处去。每一根都连着一颗心。”
莫殇怔住。“你看得见情丝?”
“以前看不见。黑雷劈了这只眼之后反而看见了。”他说,“你身上最多。你坐着不动,身上也缠着几千根,从你心口往外长,像一棵树。”
“可怕么?”
“不可怕。”他转头看她,左眼里有一点光,“挺好看的。金色的。你整个人都亮。”
她低下头,指尖在自己心口摸了一下。她感觉不到那些线,灵核里只有细密的疼和温热回流的情念。但她知道他在看什么。他是三界头一个能用肉眼看见情丝的人。那只被天道黑雷劈过的右眼,如今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天道自己最怕的东西。
“宋肃。”
“嗯。”
“你知道那些线连着什么吗?”
“连着什么?”
“连着每一对相爱的人。”她说,“凡界的夫妻,冥渊执念不放的孤魂,仙墟偷偷动情的小仙。他们的情念汇到我这里,再从我这根灵核里长出去,长成你看见的那些线。”
“所以你是一根中枢。”
“差不多。”她说,“以前天道用楔子锁住我,情丝进不来出不去。现在楔子拔了,它们自由了。”
“自由了就好。”
“自由了就会乱。”她转过脸看他,“情不受管束的时候,会烧死人。爱得太重会毁人,恨得太深也会毁人。三界以前没有情,冷清但安稳。现在情回来了,热闹了,也危险了。”
“你怕?”
“怕。”她说,“怕三界受不了。”
“三界受得了。”他说,“以前也受得了。天道没锁情之前,三界自己转过很多年。它锁了才出问题——情压得越久,崩得越狠。”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他说,“终劫卷之前还有旧卷,天刑司最底层的库房里压着。天道锁情是在七万年前,锁了之后三界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锁之前,凡界有生有死有爱有恨,仙墟有动情被贬的神,冥渊有执念成魔的魂。乱是乱,但没崩。”
“天道为什么锁它?”
“天道怕。”他说,“天道自己是从混沌里长出来的东西,它没有情。它不理解情,只能把它当异物。异物就锁。”
“那它现在锁不住了。”
“锁不住了。”他说,“楔子拔了,天道自己也裂了一道口子。它已经没有力量重新锁一遍了。”
莫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滴泪还在,万年不变,嵌在皮肉里像一粒露珠。她翻过手背,指节上还有残焰烧过的疤,浅褐色的,一条一条。
“宋肃,”她说,“如果天道没有力量锁情了,那终劫呢?天册上那两行字还有效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天道自己没有力量执行终劫了。它的柱子断了一根,它现在自顾不暇。终劫要有人去执行——天官,神将,天刑司那帮人。他们不听我的了。”
“那听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