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纹眼睛眨了一下,像没料到他这个回答。然后金光暴涨,一道天雷从裂缝中劈下来,直取宋肃后心。他没有躲,脊背弓起来,硬扛了那一道。玄甲碎了一片,血肉翻开,他闷了一声,手没有松。
“还有半寸。”他说。
“宋肃——”莫殇抬头,看见他背上翻开的伤口,血沿着脊沟往下淌,混在金色池水里,像泼了朱砂。
“别看我。”他说,“看前面。替我盯着残焰。”
她转回头。泪光已经熄了大半,残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了左面那一侧,残焰烧在她肩头,臂上,肋骨,衣裳焦黑,皮肉翻卷,灵核上第七道裂纹延伸到了颈侧。她嘴里全是腥甜,可她没有松。她靠在他臂弯里,像万年前他把她护在怀里那样,用自己的背去扛那些烧灼。
“我拔了——”他猛然发力,最后一声怒吼从胸腔里炸出来。那枚楔子从淤泥中连根而起,池底发出一声山崩般的巨响。缠在上面的红线尽数断裂,千万根情丝从断口处散逸出去,像无数只萤火虫从水底升起,穿过残焰,穿过天光,穿过云层,飞向三界各个角落。
凡界某一对正在分离的夫妻忽然同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冥渊一只孤魂指尖闪过一点暖光。仙墟一位万年不动的老仙者胸口轻轻跳了一下。红线散出去了,情丝归位了。
天道那枚楔子被拔了。天穹上的金纹眼睛猛地收缩,发出一声震彻九霄的嘶鸣。第十六重天的云层裂开,天柱塌了一角,碎石如雨坠落。雷池水面炸开,金焰四溅。
莫殇感觉到自己灵核上第七条裂纹停了。没有继续裂下去。楔子拔出来那一瞬,锁住情丝的禁锢松了,她的灵核——那枚情丝灵核——忽然涌入了一股磅礴的力量。三界所有散逸的情念开始回流,像百川归海,涌进她胸口那颗将碎的核里。
“宋肃。”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裂了。”
他抱着她,浑身是血,背上那个口子还在往外淌,右臂因为过度用力不停颤抖。可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在慢慢愈合,灵核上的碎纹一点一点合拢,像冰面重新冻上。
“你好了?”他问。
“好了。”她说,“灵核第七层没裂透——”
她话没说完,第三道天雷落下来了。这道雷跟前面两道不同,是黑色的,像浓墨从天上泼下来,击中他们头顶的雷池水面。水面上那层金色残焰被黑雷卷走,池水瞬间沸腾又瞬间冰封。
宋肃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用自己的脊背去接那道黑雷。黑色雷光劈在他背上,他被砸得跪进池底碎石里,膝盖骨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他没有松手。
“宋肃——”
“我没事。”他嘴里全是血,说话含混,“楔子拔了。情丝归位。天道裂了一根柱子。我们——”
“我们什么?”
“我们还活着。”
他低头看着她。黑雷劈了他一道,他面上全是焦痕,右眼被血糊住睁不开,左眼看她的时候却亮得像火。
“莫殇。”他说,“我们赢了。”
她伸手擦掉他嘴角的血,自己的手也在抖。“你背上的伤——”
“能长好。”
“你的腿——”
“也能长好。”
“你的眼——”
“也能。”他咧嘴笑了一下,血沫从牙缝里渗出来,“不瞎。能看见你。”
天上那只金纹眼睛缓缓合拢。天柱虽然塌了一角,但天道没有继续劈下来。楔子被拔了,它少了一根支柱,需要时间重新稳固秩序。天规松动的那一刻,它把所有力量都收回去自保了。
雷池水位开始退去,灰白的水从他们身周退散,池底露出碎裂的岩石。两人跪在池底中央,彼此撑扶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
莫殇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灵核七层的裂纹停住了,虽然裂痕还在,但没有继续扩散。三界回流的情念涌进来,把那道裂缝的边缘慢慢糊住,像愈合中的伤口。
“宋肃。”她靠在他肩头,“我好像……不会死了。”
“嗯。”
“你也不会死。”
“嗯。”
“我们活着。”
他低头,额头抵在她额上。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活着。”
远处,散出去的红线在天空中渐渐隐没。三界各处,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忽然握住身边人的手。情丝归位了,天道锁不住了。那些被压抑了千万年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渗回来。
“宋肃。”她轻声叫他。
“嗯。”
“天道裂了一道口子。”
“嗯。”
“那道口子——”
“补不上的。”他说,“楔子拔了就是拔了。情丝回不去了。”
她靠着他,全身疼得像被拆开又重拼了一遍,可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往后——”
“往后。”他接她的话,“三界会有情。”
“会有很多情。”
“会有很多。”他说,“好的,坏的,缠人的,让人心碎的,让人想活的。”
“还有让人想死的。”她补充。
“对。”他说,“还有让人想死的。但都归你了。”
“归我了。”
“你是情丝灵核。”他说,“往后万情归一,你便是三界所有情的根。”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很重。”
“很重。”
“你替我扛么?”
他把她拢进怀里,掌心贴在她背上那道焦痕上。疼,但他在笑。
“扛。”他说,“扛一辈子。扛到你灵核长好。扛到三界不乱。扛到你不想扛了为止。”
她闭上眼。灵核里的裂纹还在,可底下有一层新生的东西在长。软的,温的,像神殒渊那一日天光洒下来的温度。她知道那是什么。
“宋肃。”
“嗯。”
“天道虽然退了,但终劫还在。天册上那两行字还在。它说我们必须死一个,或者一起灰飞烟灭——”
“我知道。”
“那怎么办?”
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轻声道:“慢慢来。活着就是办法。”
“如果活着也破不了呢?”
“那就活到破的那一天。”
“如果永远破不了呢?”
他低头看着她。她满脸是血,头发散乱,衣裳焦了大半,可那双眼睛清明澈亮,像神殒渊初见时一样。
“那就永远在一起。”他说,“天道不让我们善终,我们就不得善终。善不善终我不在乎。善终是身后事,我只要身前有你。”
她怔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
“这句话你藏了万年。”
“藏不住了。”他说。
“那就别藏了。”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说给我听。往后每天说。”
“每天都说什么?”
“说你在。”
他收紧手臂。雷池上空的天穹依然裂着一道金缝,可风已经停了。残焰熄了,池水干了,只剩两个人跪在池底碎石间,抱在一起。
“在。”他说,“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