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只手护我,一只手拔楔子。”她语气平稳,“我替你挡第三面。雷池是三面来焰,还有一面是死壁。你拔楔子的时候要两只手。”
“你挡不住。”
“我挡得住。”她抬起自己左手,掌心里那滴泪还在,万年了,像嵌进皮肉里的一颗露珠。“你的泪在这里头。它替我挡过三千年的红雨,也能替我挡一刻的残焰。一刻就够了。”
他低头看着她掌心那滴泪,喉间哽了一下。“莫殇。”
“嗯。”
“你怕不怕?”
“怕。”她说,“怕你死在我前头。怕你替我挡了所有,留我一个人在世上。我怕极了。”
他忽然笑了。很轻,像风吹过弦。他已经很多年没笑过,这一笑,眉宇间那些棱角都软了几分。
“我也是。”他说。
“那我们扯平了。”她说,“谁也别替谁死。一起扛。”
“一起扛。”
“拉钩。”
他愣住。她已经伸出小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他看着那只手,万年前在神殒渊,这只手替他缠过伤口。如今这只手裂了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还是伸在这儿。
他伸出小指,勾住她的。两根指头缠在一起,像两截断了又接上的藤。
“拉钩。”他说,“一起扛。”
她弯起眼睛。灵核又裂了一道,她感觉到了,细纹从心口往左肋蔓延。可她没有皱眉。
“走吧。”她说,“你还没吃晚饭。”
“我不——”
“你背上的伤没好利索,不吃东西撑不住。”她牵着他往外走,“我煮了赤豆羹,在云阁的小炉上煨着。你喝两碗。”
他任她牵着,走出阁门。天光洒下来,第十六重天的云很淡,风里有一点凡界才有的青草味。远处有仙鹤掠过,翅尖扫过云层,拖出一道碎金。她走在他前面半步,侧脸逆着光,鬓边的碎发被风拂起来。
他忽然想起万年前神殒渊那场红雨。她靠在玄石上,全身缠满红线,可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那时候她问他,情爱本就不能斩尽,对么?他答不上来。现在他知道了。情爱不但不能斩尽,它还能让人活。她已经裂了六层灵核,可她还在走。
她在为他走。
他握紧她手指,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天光里,影子投在云上,交叠在一起。
远处,天穹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
子时。雷池在第十六重天最北角,与天刑司只隔一道断崖。池水是灰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焰光,那是天道残焰,碰着皮肉就烧。池底很深,看不清尽头,只隐约能见一枚漆黑的楔子半埋在淤泥里,周围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线。红线在水里飘着,像万千根细藤,每一根都连着三界某个角落某颗跳动的心。
莫殇站在池边,赤着脚。她把自己的绣鞋搁在岸边一块青石上,两只鞋并排放好,鞋尖朝内。她母亲教过她,鞋尖朝里,说明人还会回来。她不知道母亲是谁,这记忆是情丝灵核带给她的一缕碎片,三界无数人的点滴汇在她命里,有些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你母亲的规矩。”宋肃蹲在她旁边,把鞋尖拨正。
“你记得。”
“你跟我提过一回。”他说,“在神殒渊第五百年。”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竟然记得。万年前随口一句,他搁在心里。
她迈步踏入池水。灰白的池水漫过脚踝,残焰在她皮面上舔了一下,她灵核上的裂痕猛地一跳,疼从脚底蹿到天灵盖。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宋肃跟下来,手扣住她腰。“靠着我。”
“你拔楔子的时候两只手都得用——”
“靠着我。”他重复,“我背挺着能替你挡一面。”
她没再争,侧身靠在他左臂上。他的臂甲还是那副旧的,肩头裂了一道缝,她指尖刚好抵在那条缝上,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绷紧的力度。
雷池中央,水位到他们腰际。残焰开始密集起来,金色光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扑火的蛾。宋肃左手环着她,右手探进池底淤泥里,摸到那枚楔子。
“触到了。”
“拔。”
他五指收拢,扣住楔子的棱角,猛然发力。雷池水面炸开一圈白光,楔子动了一寸。缠在上面的红线齐齐绷紧,像万千根琴弦同时被拨响,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
残焰暴涨。金光成片压过来,最前面那一道直扑莫殇面门。她抬起左手,掌心那滴泪亮起来,露珠状的光晕撑开,残焰撞上去,光晕一颤,但没有碎。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咽下去。
“你吐了血。”宋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牙关紧咬。
“没有。”
“我闻到血味了。”
“你闻错了。”她说,“拔你的楔子。”
他又发力。楔子又起一寸。这回水面裂开一道缝,天道仿佛感知到了,天穹之上隐约有雷声滚过。第十六重天的云层翻涌起来,风卷着碎金从四面八方灌入雷池。
“还有半截。”他声音沉下去,“莫殇。你撑住。”
“撑得住。”她靠在他臂上,灵核裂了第七条,蛛网状的红纹从心口漫到锁骨,再从锁骨漫到下颌。她能感觉到,像有人拿着极薄的刀片在她骨头缝里划。
残焰像发了疯,数百道金光同时扑来。她左手的泪光撑到极致,薄薄一层光晕像蛋壳,劈啪作响。蛋壳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还有三寸。”宋肃吼了一声,右臂肌肉暴起,楔子一点一点往上拔。缠在上面的红线开始断裂,断口处迸出血珠——每一根红线尽头都连着一颗心,红线断了,那边的人就会疼一下。三界此刻不知多少人同时感到心口一刺。
“宋肃。”她声音忽然轻了。
“别说话。”
“我左手的泪——”
“我知道。”
“撑不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滴泪的光开始黯淡,像快要燃尽的烛火。“还有多久。”
“两寸。”
残焰从裂开的蛋壳缝里钻进来,第一缕烧在她指尖。她缩了一下手,没有松开。第二缕烧在她腕上,皮肉焦黑了一片,她闷哼出声。
“莫殇——”
“别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拔。”她吼出来,她很少吼人,声音劈了,“你拔出来我们就能活,你松手我们全死。宋肃你拔!”
他咬碎了后槽牙,整条右臂青筋暴起,楔子又起一寸。雷池水开始沸腾,灰白的池水变成了金色,残焰已经铺满了整个池面。天穹裂开一道金纹,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
天道醒了。
那只金纹眼睛缓缓转动,目光落在雷池中央的两个人身上。一道声音从裂口处倾泻下来,不像是人声,更像是万千面钟磬同时敲响,嗡嗡地震在骨头里。
“宋肃。莫殇。尔等可知罪。”
宋肃没有抬头。他弓着背,一只手护着怀里的人,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那枚只剩一寸的楔子。
“知罪。”他说,“但不停手。”
“逆天者,天诛之。”
“诛。”他说,“你先等我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