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第十六重天,云阁。莫殇推门进去的时候,宋肃正背对她立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竹简。他肩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左臂抬起来时微微发僵,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又不披外氅。”她说。
“不冷。”他没回头。
她走过去,把手里的药瓶搁在案角。药瓶是青瓷的,里头装的是她自己熬的凌霜膏,用了三味凡界才有的草药,熬了整整七日。天界没有这些东西,她是从冥渊边境一处墟市换来的。墟市在天界和凡界的缝隙里,靠近冥渊那一侧,风沙大,热毒重,她在那里蹲了三天。
“左肩。”她说,“抬起来。”
“不必。”
“宋肃。”
他终于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蹙眉。“你脸色不对。”
“熬了几天药而已。”她语气平淡,“你把外氅披上。”
他站着不动。她走过去,伸手够他肩头搭着的那件玄色外氅,踮脚的时候左肋抽了一下,她没出声,但指尖顿了一瞬。他抓住了她手腕。
“莫殇。”
“嗯。”
“你……”
他攥着她腕子,拇指摁在她脉门上。她腕间的皮肉薄,下面灵核的裂痕能摸出来——细密的,蛛网一样的,比上月又多了三条。他手指收紧。
“你过来。”
“你先披上。”
“披。”他松开她,扯下外氅随手披了,动作快得有些狼狈。然后他转过来,双手扶住她肩头,把她按在自己面前。“灵核。”
“裂了几条。”
“三条。”
“你骗我。”
“五条。”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光暗下去。“上个月是三条。一个月又多两条。”
“我撑着。”
“撑?”他声音沉下去,“你知道灵核裂到第七层是什么下场。天册上写着,灵核七裂,魂飞九霄,肉身化烬,再无轮回。”
“我知道。”她说,“所以还剩两层。够我走到你面前。”
他猛地扣住她后颈,把她按进自己胸口。她听见他心跳声,快而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擂鼓。她没挣扎,额头抵在他甲胄上,凉意渗进来。
“你不该来的。”他说。
“我来了。”
“你该在云阁养着。”
“你在云阁养着吗?”她反问,“你每天往天刑司跑,往雷池跑,往每一个能查到“终劫”线索的地方跑。你背上的伤没好过。”
“我背上的伤不算什么——”
“宋肃。”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你的伤不算什么,我的伤也不算什么。我们谁也不比谁金贵。”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伸手替他把外氅的领口拢好,指腹擦过他下颌那道刚结痂的口子。昨夜的,她认得那道伤口的走向,是被雷池边缘的碎金溅到的。雷池在天刑司后面,沾了天道残焰的池水,寻常神祇靠近半步都会烧穿元神,他跳进去翻了三回。
“你又去雷池了。”她说。
“嗯。”
“找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终劫卷。”
“给我看。”
“不给。”
“宋肃。”
他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个头刚到他下颌,仰着头看他的时候眼底有碎光。灵核裂了五层,她整个人薄得像纸,脸上血色淡得快看不见,可她站在这里,一步不退。
他败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金的帛,递过去。
她展开。帛面上只有两行字,天道的笔迹,方正而冰冷——
“莫殇,宋肃,情劫终临。二人可存其一。若欲两全,则神魂俱灭,荡尽情丝,三界无痕。”
她看完,把帛卷起来,折好,塞回他袖中。动作很平静,甚至比方才替他拢外氅时还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夜。”
“所以你跳了三次雷池。”
“嗯。”
“宋肃。”她叫他名字,“你跳雷池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垂下眼。“在想怎么破。”
“破了么?”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说话。她伸手捧住他脸,强迫他低头看自己。
“你打算自己死,把生路留给我。”她说,“对么?”
他眸底一颤,但没有否认。
“宋肃,”她踮起脚,额头抵上他的,“你不能这样。你死了,我活不了。我活不了,这三界情丝就断了。三界情丝断了,凡界荒芜,冥渊崩毁,仙墟凋敝,天道失了“情”这一环,会自己裂开。你守了一辈子的三界,你自己毁?”
他喉结滚了一下。“那便一起死。”
“一起死?”她弯了一下嘴角,“神魂俱灭,世间再无宋肃莫殇。你舍得吗?”
“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她说,“所以我们不能死。一个都不行。”
“天道定下的劫——”
“天道定的。”她打断他,“你也信天道?”
他怔住。
“你信天道?”她又问一遍,“你为它守了万年的规矩,替它斩过多少异端,你自己数得清么?可你现在站在这儿,你告诉我,天道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
“天道是一条路。”她说,“所有人都只能走它画好的那条路。可你曾经为我劈开过另一条路,在神殒渊,你把我护在怀里,用你背脊扛天雷的时候,那条路就打开了。现在它又逼我们走回去——你甘心么?”
他没有答。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闷声说:“不甘心。”
“那我们就不走。”
“莫殇。”
“嗯。”
“我跳了三回雷池。”他说,“雷池底下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楔子。”他从袖中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枚漆黑的,长约三寸的金属片,棱角分明,边缘有烧灼过的痕迹。“天界的根基是天道铺的,每一层都有楔子钉着。雷池底下那枚,是最底下那层,钉着“情”这一端的接口。”
“你拔了?”
“没拔。拔不动。”他说,“但我触到了它。那枚楔子上缠满了红线——三界所有的情丝,尽头都汇到那里。如果斩断那枚楔子,天道少了一根柱子,会塌一片。情丝不会再被锁住,散回三界。但天道会裂一道口子——”
“裂一道口子会怎样?”
“天规会乱。秩序会松。但不会碎。”他说,“天道不是铁板一块,它也有缝。每一条情丝都是它的缝。那枚楔子就是它锁住那些缝的东西。”
她看着他掌心里那枚楔子。“所以我们的办法是——”
“拔掉它。”
“拔掉它你就不是战神了。”
“我早就不算战神了。”他说,“从我第一次为你斩断红线那天起。”
她伸手覆上他掌心,把那枚楔子拢在二人手间。“几时动?”
“明日。今夜子时,雷池水位最浅,天道巡查最松。”
“我跟你去。”
“不行。”
“宋肃——”
“你灵核裂了五层。”他说,“雷池的天道残焰会烧穿你的灵核。”
“那你把残焰挡了。”
他看着她。“我只有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