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她继续走。第五城,第六城——她走得越来越慢,灵核的裂痕从心口蔓延到了锁骨,她低头能看见皮肤下面那些蛛网似的细纹。治城的时候她不再蹲下去了,她坐着,靠在断墙上,把手伸过去。伤患们起初还躲她,后来有人开始主动把伤处递到她面前。有人给她端水,有人给她递布条,有孩子在城门口等她回来时往她手里塞了一颗烤熟的芋头。
第七城,宁城。她把城中最后一名伤患治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一只手从后面捞住了她。宋肃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他脸色仍然很差,可眼神稳了。
“别逞强。”他说。
“你不是躺着么。”
“躺够了。”
“你烧还没退。”
“退了。”
她抬手摸他额头。确实不烫了。可他嘴唇还是白的,颈上的焦痕还是深的。
“你逞强。”她说。
“彼此。”
第八城,宁城治完的第三天。夜。城中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她靠着宋肃坐着。十二城已经治了八城,还剩四城。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情丝从指缝里渗出来,稀薄得像雾。灵核上的裂痕已经多到数不清,每一道都在细细地疼。
“还剩四城。”她说。
“嗯。”
“你找剑的事怎么样了。”
“有点眉目。”他说,“镇界剑解契之后会自行择主。它还在三界之内,我能感应到方向。”
“什么方向。”
“往南。”他顿了一下,“凡界南边。冥渊边缘。”
她侧头看他。“冥渊边缘。”
“嗯。”
“那里是鬼门关。”
“我知道。”
“你要去鬼门关找一把自己解了契的剑。”
“那把剑跟了我八千年。”他说,“它知道我是谁。”
她没有反驳。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风从棚子外面灌进来,带着焦土和潮湿的气味。远处有人点起了火把,光从帘缝里透进来,一晃一晃的。
“宋肃。”
“嗯。”
“你说镇界剑当年认你为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它插在冥渊边缘的玄石上,三千年没人拔得出来。我路过的时候顺手拔了。”
“顺手?”
“嗯。”
“八千年你一直用它斩妖除魔。”
“嗯。”
“它就是你的一部分。镇界剑在,你就是战神。它不在了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是我。”
“可你没剑了。”
“没剑也能活。”
“你以前说过,没剑的宋肃跟废人没区别。”
他侧过头,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那是以前。以前我不认识你。”
“认识了之后呢。”
“认识了之后,”他说,“没剑也行。你背我。”
她笑了。棚子外面有孩子在跑,笑声清脆。有人开始唱歌,调子很古,是三界流传了很久的安魂曲。她听着那些声音,心口的裂痕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宋肃。”
“嗯。”
“我们治完了十二城,就去找你的剑。”
“好。”
“找到剑之后呢。”
“之后——”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之后再说。”
“你又留半句。”
“留半句有念想。”
她没再问。夜很静,风声,歌声,火把噼啪声。她靠在他怀里,他掌心贴在她肩头,雷链的焦痕蹭着她的衣裳,粗粝的暖。灵核在胸腔里细细地裂着,可她一点都不怕。
她想起渊底那天,他背对天雷把她推进裂隙。金光铺天盖地落下来,他碎掉的那一刻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知道了。
那一眼说,等我。
她等到了。
……
第九城。锦城。城墙完好,城门紧闭。
莫殇站在城门外,身后是治完的八城派来的随行百姓。乌泱泱百余人,老的少的,手里拎着干粮和水囊,脚上全是泥。他们跟着她从第一城一路走到第九城,谁都没有说过要回去。
“开门。”一个少年跑上前拍门。
门内没有动静。
“开门!”少年又拍,“我们是梧城来的!梧城!你们听见没有!”
门内终于传来声音,闷闷的,隔着厚木门板:“城外什么人。”
“莫殇。”她说。
门内猛地安静了。停了很久,然后门闩响动,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满脸是汗,眼神惊恐。
“你——你真是那个莫殇?”
“是。”
“你,你——你走,你快走,城里人都在说你是祸世妖源,说你治城是假,收魂是真,你治一个人就收一条魂,不然你灵核哪来那么大力气——”
她还没开口,身后的梧城老人挤上前来。“放你娘的屁!”老人嗓门很大,“她治了我们梧城两千三百一十七人,一个没死!老子左臂被她接上的时候亲眼看见她灵核在裂,她拿自己的命在换我们的命,你们城里的混账话谁传的,叫他出来跟老子当面对质!”
门缝里那张脸愣住了。身后又传来脚步声,另一个人走到门边,是个女人,手里抱着个孩子。
“让他进来。”女人说,“锦城死了六成的人了,再关下去连六成都保不住。”
门终于大开。莫殇迈步进去。锦城比前八城都惨。街面上没有人,两旁的房屋半数倒塌,没塌的也熏得漆黑。她闻到浓重的疫气,尸味,还有隐隐的哭声,从地窖里,从井底下渗出来。
她径直往城中走。宋肃跟在半步之后,她走一步他走一步,没有说话。
锦城治了三天三夜。疫气散尽后她把水渠通了,塌了的房屋重新立了梁。最后一日晚上,她坐在城主府的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情丝几乎透不出指尖了,掌心一片死白。她把手翻过来,手背上的皮肤下能看到灵核裂痕爬到了指根。
宋肃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还剩三城。”她说。
“你手麻了吗。”
“有一点。”
他把她手拿过去,合在自己掌心里搓。他的掌心还是暖的,焦痕粗粝,搓在她冰凉的指间,慢慢有了温度。
“第十城我替你治。”他说。
“你拿什么治。”
“剑我感应到了。就在锦城南面三十里的山坳里。”
她抬头看他。“你感应到了?”
“嗯。镇界剑在召唤我。它等我去拔。”
“你伤还没好全,去拔剑——”
“莫殇。”他低头看着她,“我拔了剑,就能帮你治城。你治了九城,灵核裂了三百道。剩下三城,你给我坐旁边歇着。”
她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气色比在雷狱时好了一些,可颈上的焦痕还在,肩胛接骨的地方明显塌着,衣裳下面有一块硬硬的凸起。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拔剑的时候不许逞强。”
“好。”
“不许用蛮力。”
“好。”
“要是剑不认你了,就回来。”
他嘴角动了一下。“它认我。”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低头,把额头抵在她额上,“它跟了我八千年。八千年,它认得我的血。”
“宋肃。”
“嗯。”
“你去吧。我等你。”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长长的,罩住了她整个人。
“莫殇。”他说,“我当年在渊底说等我。你等了。”
“嗯。”
“这次也等。不会太久。”
她坐在台阶上望着他走远。影子越来越短,最后被夜色吞了。她把手掌收回来,拢在膝上,掌心还是暖的。他搓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