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城,桐城。第三城,襄城。第四城,安城。她一城一城地走,治伤患,清尸骸,引活水。宋肃被她安置在每一城的城隍庙里,起初他还靠在墙上看着她,到第三城的时候他已经撑不住躺下了。烧一直没退,左肩的碎骨她替他重新接上了,可雷链留下的灼伤一直不愈合,焦黑的疤从颈间蔓延到腰侧,每过一日就深一层。
第四城,安城。夜。
她把城中最后一处水源清完,回到城隍庙时天已经黑了。宋肃躺在草垫上,闭着眼,呼吸很浅,额上有汗。她在他身边坐下来,伸手探他额头。烫的。
“宋肃。”她叫他。
他眼皮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我在。”
“水给你搁这儿了。你喝一点。”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把自己手上的伤用布条缠了缠,然后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她肩上,把水碗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就偏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咳,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血丝。
“莫殇。”他哑声说。
“嗯。”
“你身上的伤。”
“我没事。”
“你每治一个人,灵核就裂一道。我看得见。”
她没说话。
“第四城了,你裂了至少三十道。”他睁开眼看她,眼里血丝比前一日更重了,“你再这样下去——”
“那你替我想个别的法子。”她低头看他,“你有吗?”
他没有答。
“宋肃,十二城烧了,十几万人流离失所。我站在那儿他们说我是祸世妖源,说得对,祸是我闯的,逆天是我起的头。这些人被牵连进来,挨饿受冻,流血送命,我治一天灵核裂三十道又怎么了,比得过他们失去的那些吗?”
他伸手握住她手腕。很轻,没有力道。他只是把掌心贴在她腕上,像在探她的脉搏。
“你脉搏快得不对。”他说。
“那是因为你在摸我。”
“莫殇——”
“我没跟你开玩笑。”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贴上自己心口,“你摸摸,跳得快不快。所以灵核裂不裂,跟治人没什么关系,你就是不让我治人它也在裂,我见了你就裂,听你叫我名字就裂,你在我旁边喘气我也裂。反正横竖都是裂,不如拿去治城。”
他躺在草垫上,手掌贴着她心口。她心跳确实快,隔着衣裳和焦黑的布条,他掌心能感觉到那股急促的起伏。他没有收回手,只是把拇指轻轻按在她心口上方那块微微凸起的地方。
“这里。”他说,“裂了。”
“嗯。”
“疼吗。”
“你摸着就不疼。”
“莫殇。”他叫她名字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我当年在渊底给你看那四句谶的时候,你说你知道。你知道你动心会裂魂碎骨寿元骤断。可我那时候没有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
“天册上后面还有半页。被撕了。”
她看着他。庙里没有灯,月光从破了的瓦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在阴影里,只有半边脸被月光映着。那双眼睛看着她,像藏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后来查到了。”他说,“下半页写的是——情本之灵,若心甘情愿为一人碎尽灵核,散尽情丝,可换那人神魂完整,业障尽消。代价是自身彻底湮灭,不入轮回。”
庙里安静了一瞬。远处有风声,有人咳嗽,有碎石从塌了的檐角上滚落。可那些声音都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所以你……”她慢慢开口,“当年在渊底。你背对天雷把我推进裂隙的时候,你想的是这个。”
“我那时候还不确定。”他说,“后来才查到。”
“可你已经把我推进去了。”
“嗯。”
“你当时根本不知道下半页写了什么,你也以为你我都会死在那道天雷底下。可你还是把我推进裂隙自己迎上去了。”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下半页,也不知道换了能换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该活着。”
她把他的手从心口上拿下来,合在自己两掌之间。他手腕上雷链的焦痕一圈一圈的,像年轮。她低头,把嘴唇贴在其中一道焦痕上。很轻。他整条手臂都绷了一下。
“宋肃。”她说,“下半页我五年前就知道了。”
他一怔。
“你查得到的东西,我也查得到。我出渊底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天册府。那半页被撕了,可撕它的人留了一道暗印在册页背面。我把那道暗印炼化了。”
“你——”
“我炼化暗印的时候灵核又裂了五道。”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可我看完了。一个字一个字看的。心甘情愿碎尽灵核散尽情丝换你神魂完整业障尽消。我每一句话都记得。”
“莫殇——”
“你别急。”她按住他肩膀,“我没打算那么做。我说了,我来雷狱带你走,不是让你换我,也不是我换你。我们要一起活。”
“可是——”
“没有可是。”她凑近他,额头抵上他额头,“你还记得渊底那天你说的话吗。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我现在也告诉你——我不愿意。不愿意碎尽,不愿意湮灭,不愿意你神魂完整了我却没了。你听清楚没有?”
他望着她。月光从他侧脸滑过去,滑到她眉间。她额上有一道新伤,是第四城一个孩子扔石子砸的。伤口结了薄痂,细长的一条,像新月。
“听清楚了。”他说。
“那你不许再想那半页的事。”
“好。”
“答应我。”
“答应你。”
“要是哪天我灵核撑不住了——”
“莫殇。”
“——你不许拿自己去换。你给我老老实实活着,哪怕——”
“莫殇。”
她停下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压在她唇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你说了那么多句,”他说,“我只有一句。你听着。”
她闭嘴了。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灵核撑不住我就背你。你寿元到了我就抱着你。你湮灭了——我就去轮回里找你。找一辈子找不着就找两辈子。天册府我翻过,轮回道没有门锁,只要我愿意走进去,谁都不能把我关在外面。”
他停了停,收回手,掌心贴在她脸颊上。那道雷链的焦痕蹭着她颧骨,粗粝的暖。
“所以,”他哑声说,“你不许背着我碎灵核。你要碎,当着我面碎。我陪你一起。”
她没有答。月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落在他掌心和她脸颊之间,像一道薄薄的金线。她闭上眼,把他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
“宋肃。”
“嗯。”
“你当年在渊底说你回不去了。我现在也是。”
“回不去什么。”
“回不去那个不怕疼的年纪了。”她睁开眼,“我以前在渊底被红线绞三千年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你碰我一下我就觉得疼。”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那怎么办。”
“你多碰碰。”她说,“碰多了就不疼了。”
他笑出了声。极轻,从胸腔里颤出来的,像弦被拨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笑。笑声落在月光里,像碎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