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三层时他醒了一下,含糊地说放他下来。她说不行。他说你这么走会把自己走废了。她说废了就废了。他说莫殇——她说宋肃你再废话我现在就亲你。他闭嘴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哭。
白玉门就在前面。天将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甲胄上满是霜。
“出去吧。”他没回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架着宋肃跨过门槛。天界的风灌进来,带着干冷的气息,把身上的血吹得发硬。她回头看了一眼,白玉门上那道血痕还在。是新鲜的,泛着暗红。她伸手抹了一下,指腹沾上一点。
“宋肃。”她说。
“嗯。”
“这道门。你再也不用回来了。”
他没答。他靠在她肩上,气息很弱,可她听见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很轻,像冰裂之后的回声。那是他在笑。她没有说破,只是把他的手臂在颈后紧了紧,然后迈步往前走去。
天界风很大。凡界在下方,战火未熄,黑烟从十二座城池里升上来,像十二根柱子支着天穹。她走到天界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万人哭喊,怨气冲天。有人正骂她的名字,有人正祭奠亡魂,有人正挥舞兵器厮杀——那些人的恨意她都能感觉到,顺着她的灵核渗进来,像一把一把的小刀。
“他们在骂你。”宋肃说。
“嗯。”
“在骂我。”
“也嗯。”
“你打算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下方。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吹起来,她脸上有雷链灼伤的疤,手上有断链时炸出的血口,后背衣裳碎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交错着新伤旧痕。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渊底那天初见的青天。
“第一件事,”她说,“先给你找把剑。”
“镇界剑没了。”
“我知道。再找一把。”
“莫殇,凡界十二城烧了,你要先治城。”
“你不治剑,拿什么治城?”
他沉默了。她架着他往下走,天界的台阶一层一层降下去,像她们一步步从高处跌落。可他伏在她背上,温热的气息打在她耳后,让她觉得这条路也没有那么长。
“宋肃。”她叫他。
“嗯。”
“你还记得你当年在渊底说情爱不能斩尽那句话吗?”
“记得。”
“我当时就想,你这样的人心里怎么会没有情。你眼睛里没光,可你手是暖的。你握着剑的时候指尖发白,可你把剑搁下来碰我的时候,指腹是热的。”
他没说话。
“我后来想明白了。”她说,“你不是没有情。你只是不知道那叫情。你一辈子守天规,没人教过你那个字念什么。你第一次来渊底,斩我脚踝上那三根红线的时候,你在发抖。”
“我没有——”
“你有。剑尖在颤。我当时以为是你累了。”
他伏在她背上,额头抵着她后颈,沉默了很久。
“你那时候就发现了?”他问。
“嗯。”
“怎么不说。”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她轻声说,“三千年了,我只知道红雨是冷的。直到你第一次蹲下来替我把鬓发拢到耳后,我才知道原来它可以暖。”
他没有再开口。可她感觉到他额头在她后颈上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疲倦的兽,找到了一处可以闭眼的地方。
她带着他走过天界边缘那道窄桥,桥下面是万仞深渊。凡界的黑烟飘上来,裹住了他们。她在烟里站定,望着前方那片焦黑的土地。
“你怕吗?”她问。
“怕什么。”
“下面那些人。十二城。他们恨我们。”
“不怕。”
“为什么?”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他们恨归他们恨。你在我背上,暖的。”
她笑了。那笑很轻,落在风里像一片叶子。
“走吧。”她说,“先治城。再治剑。然后我们再说别的。”
“别的什么?”
“别的——”她往前走了一步,踩在焦土上,脚下传来炙热的温度,“等治完了再告诉你。”
“你又要留半句。”
“留半句才有念想。”
“莫殇,你已经灵核碎了。”
“我知道。”
“念想太多对你不好。”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视线。他的眼睛还是布满血丝,瞳孔散着,脸色灰败,嘴角有干涸的血痂。可他看着她的时候,那些东西好像都不重要了。
“宋肃,”她说,“你当年在渊底问我值不值得,我说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你现在再问我一遍,我答法变了。”
“什么答法?”
“愿意。一万个愿意。灵核碎了也愿意。寿元要断了也愿意。天道劈下来也愿意。你问我几遍我都说愿意。”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她颈窝里,呼吸很浅。雷链留在他身上的焦痕一圈一圈的,像枷锁留下的印子。她伸手覆在他后颈上,掌心贴住那道最深的链痕。
“你先别说话,”她说,“省着点力气,等到了城里你再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
“嗯。”
“我。”他哑声说,“我也愿意。”
她没答。只是把他往上托了托,走得更稳了一些。焦土在她脚下延伸,前面是废墟,是烧毁的城池,是哭泣的人。可她背着他一步步走过去,背上温热,肩上踏实,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灯。
风从他们身后吹来,把天界的霜吹散了。
……
十二城。莫殇一城一城地走。每进一城,她就先找还活着的人。
第一城,梧城。城墙塌了大半,护城河里漂着尸,水是浑红的。她站在断墙前面,宋肃靠在她肩上,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城里的人远远看见她,先是愣,然后有人捡起碎石丢过来。
“祸世妖源!”那人喊,“滚出去!”
碎石砸在她肩上,破了的衣裳又添一道口。她没躲,也没停。
“梧城还剩多少人?”她问。
没人答。又一块石头飞来,擦着她额角过去,划出一道细血痕。
“我问你们还剩多少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来治城的。”
从塌了一半的城隍庙后面走出一个老人。满头白发,左臂用布条吊着,布条上全是血。他看了她很久,又看了她背上的宋肃一眼。
“还剩两千多。”老人说,“伤了的占大半。粮食烧了,水井被尸体填了,疫病起了三天了。”
“带我去看伤患。”
“你——”老人犹豫了一下,“你真能治?”
“能。”
老人看了她一眼。那块砸在她肩上的碎石滚落在地,沾了一点她肩上的血。他弯腰把石头捡起来,搁在断墙边上。
“跟我来。”
她背着宋肃跟在老人身后。穿过塌了一半的街巷,两旁的屋檐还在滴黑水,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人血的腥气。伤患集中在城西的大仓里,仓顶被掀了半边,漏着天光。地上横七竖八躺了百来号人,呻吟声从各个角落涌上来,像潮水一样灌进耳朵里。
她放下宋肃,靠着墙根让他坐好。
“别乱动。”她说。
“你要做什么。”他按着自己左肩,眉头皱着。
“治人。”
她走到最近一个伤患面前蹲下去。那人腹部被什么利器豁开了一道长口,肠子露了半截,已经发黑。她伸手覆在那人伤口上方,闭眼。情丝从她指间渗出去,像千万根极细的线,钻进伤口里。那人的呻吟声渐渐小了,腹部的黑气开始消退,豁口边缘的肉慢慢往中间聚拢。一刻钟后,那道伤口收成了疤。
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手扶着粮仓的柱子才站稳。灵核在胸腔里又裂开一道细纹,像冰面被砸了一下。她听见那道声音,细细的,像瓷碎了。
可她继续走到下一个伤患面前,蹲下去,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