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殇走上天界时,守门的天将认出了她。那把斩过神魔的镇界剑横在她颈前,剑身泛着淡金光泽,是她曾在渊底见过的那种光。
“你便是莫殇。”天将的声音从甲胄后传来,沉闷如钟。
“是。”
“天道有旨,叛逆者宋肃已褫夺神位,封印于九重雷狱。来者止步。”
她停下脚步,望着天将身后那扇白玉门。门上有血痕。新鲜的,还泛着暗红。她认得那是宋肃的血。镇界剑拔出来时,剑柄会刺破执剑人掌心,那是剑的规矩,认主时烙下的血契,解契时也要还回去。
“他解剑了?”她问。
天将没有答。
“镇界剑在你手里,”她看着他,“他解了剑,才肯进雷狱。是不是?”
天将的剑尖颤了一下。只一瞬。然后他收了剑,侧身让开半条缝。
“一刻钟。”他低声说,“天规之上,我欠他一条命。一刻钟后你没出来,我就当没让过。”
她从那条缝里闪进去。白玉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什么东西永远关上了。
雷狱在九重天之下。她沿着石阶往下走,每下一层,温度就降一分。到第七层时,石壁上结满了霜。第八层开始有雷声,闷闷的,从石缝里渗出来,像极了当年神殒渊顶那道天雷。她加快脚步,赤足踩在冰上,脚底很快就没了知觉。
第九层。
她看到了他。
他被十二道雷链锁在狱心玄柱上,手腕脚踝各三道,颈上一道,腰间两道。雷链是金的,滋滋的响,每响一下他就轻微地抽动一下。他闭着眼,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左肩塌下去一块,像是骨头碎了没有接。玄甲早没了,身上只有一件被雷劈烂的里衣,露出胸前纵横的旧伤疤。新的伤覆在旧的上面,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着,焦黑的血凝在伤口边缘,像没烧尽的纸灰。
她走到他面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睁眼,嘴唇动了动。“来者何人。”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
他眼皮颤了一下。猛地睁开。那双眼睛曾像石,像冰,如今灌满了血丝,瞳孔散着,几乎对不准焦。他看她的目光散了很久才聚拢,然后他整个躯干都绷紧了,雷链哗啦作响,颈上的那道勒进了肉里,血顺着锁骨淌下来。
“你……怎么来的。”他挣了一下,手腕上的链子扯得他眉头猛皱,“走。现在就走。”
“一刻钟。”她说,“守门的天将放我进来的。他说他欠你一条命。”
“胡闹。”他声音发狠,“他欠我的跟放你进来有什么关系。走,莫殇,九重雷狱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她没动。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左肩塌下去的那块。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浑身肌肉绷紧又松开。
“接回去没有?”
“没有。”
“还能接吗?”
“不知道。”他又闭上眼睛,“走了就别再来了。雷狱每日子时会换一次链,那时雷压最大,你在旁边会被牵连。”
“牵连什么。”
“碎魂。”他说,“你灵核已经裂了,再承一道雷压……”
“碎了又怎样。”
他睁开眼看她。那一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石,不是冰,是一种压碎又揉烂的无力。
“莫殇。”他叫她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守了这么多年天规,斩了那么多异端,最后自己成了最该斩的那个。你再来找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什么都没有?”
“神位。”他喘了口气,“修为。还有……你。”
“我还在。”
“你早晚会不在了。”他说,“雷狱的雷压会顺着你的情丝找到你,一道一道劈过来,劈到你灵核碎尽为止。我现在被锁着,挡不了。”
“那就让它劈。”
“莫殇——”
“我来不是让你挡的。”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两道雷链之间,抬手摸他颈上那道金链,“我来是要带你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雷链上的金光都暗了一瞬。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九重雷狱,从上古至今没有人逃出去过。镇界剑我已经解了,神位已经被褫了,我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
“你还有我。”
他话断在喉咙里。雷链滋滋的响,霜从石缝里爬上他的腕骨。
“你不该来的。”他说,“你该忘了。帛上我写了——”
“帛我烧了。”
他一怔。
“你那句话,若你不归便让我忘了。我烧了。”她说,“可我记得上面写了什么。每个字都记得。你那笔横折总是拖得很长,像不耐烦,又像不甘心。血写的,干了以后发黑,我烧的时候它蜷成一团,火焰是蓝的。”
她停了停。
“你在渊底的时候问我,情灵动心是什么下场。我现在知道了。是每时每刻都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可还是想多看一眼。”
“莫殇——”
“让我说完。”她把手贴在他心口,雷链上迸出一道细电,打在她指尖,她缩了一下,没收回手,“我上来之前去了一趟凡界。战火烧了十二城,有人在我路过时丢了石块。他们说我是祸世妖源。你知道我怎么答的吗?”
他摇头。
“我说,你们的恨我收着。等你们愿意爱的时候再来找我。”
雷光炸开,狱顶碎石簌簌落下。他没有躲,任碎石砸在肩上,只是看着她。那双灌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角,像冰面下裂开一道缝。
“莫殇。”他又叫了她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发狠,不再劝退,像是把她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含了很久才轻轻吐出来。
“嗯。”
“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闭上眼,后脑抵在玄柱上,“我都在听。”
雷链突然收紧,十二道同时绞上来。他闷哼一声,脖颈上的金链勒进肉里,血一下涌出来。她扑上去用身体护住他颈侧,雷链擦过她后背,她听见自己的衣裳裂开,皮肉灼疼,可她没松手。她把他护在怀里,像当年在渊底他护她那样。雷光炸在他们周围,石壁碎裂,冰屑飞溅。
一刻钟到了。
白玉门在头顶打开,光漏下来。她扶着他从玄柱上往下解。雷链一道一道断在她手里,每一道都炸开一团金光,把她掌心灼得血肉模糊。她不管。十二道链全断了,他滑下来,半身重量压在她肩上。
“莫殇。”他贴在她耳边说。
“别说话。省点力气。”
“你手在流血。”
“我知道。”
“你背上也在流血。”
“嗯,有点疼。但还好。”
他闭上嘴。她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颈后,一步一步往石阶上挪。每上一级,雷狱深处就滚来一声闷雷,像追在他们脚后。天光越来越近,第九层,第八层,第七层——她走得很慢,他的血顺着她脊背淌下去,和她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