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说,“恨天道把我们做成这副模样,恨这份情天生就带着毒,恨我灵核裂了八道还在动心,恨你遍体鳞伤还在这里问我恨不恨你。恨很多事,唯独不恨你。”
他把手覆在她手上。掌心是冷的,她的也是冷的,叠在一起却生出一点暖。
“我以前在天界的时候。”他说,“每百年去一趟神殒渊。出发前会在天枢阁的命盘前站一会儿,看你当年刻的那行字。”
“你那时候知道我刻过?”
“不知道。后来查了天官旧录才知道那是你留下的。我第一次去天枢阁是镇渊之前三百多年,那时候你还是情灵,我还不认识你。我看见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命盘从不会多出无端的东西,多出来的一定有缘由。我每次去都看一眼,看了三百年,看到镇渊那天,我才知道原来那行字是你留给我的。”
“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在想,原来三界真有命定这种事。”他说,“我看了三百年的字,写它的人就坐在渊底等我。我来之前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可那行字就是线索,把我一次一次引过去。”
她靠在他肩上,裂渊剑的赤光映在她眼底,像碎金。
“那我们现在呢?”她问,“命盘上已经有一条线连着我们了。苍衡说出口是未知。未知的意思,也许是我们能走得通,也许是走到一半就断了。”
“断了就断了。”他说,“走断也比不走过要好。”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可宋肃看见她眼尾有一点亮光,像露水将坠未坠。
他们又在断崖边坐了很久。星光渐渐稀薄,云海尽头的天穹泛起一线青灰,快要破晓了。莫殇先站起来,弯腰拔起裂渊剑,剑身入手的温热让她精神一振。
“走吧。”她说,“苍衡说天道不在天界。他在天界之外,在轮回之上,在所有规则编织成的那张网的外面。凡界是天道观望三界的眼,仙墟是天道栖身之所,冥渊是天道洗去旧痕的池。我们要找他,得先穿过凡界,再入仙墟。你现在的样子撑得住吗?”
宋肃站起来。肩上的布条渗出一点新血,他活动了一下双肩,骨头发出细微的响动。
“撑得住。”他说,“神骨碎了两根,但剩下六根还能用。裂渊剑在手,我能打。”
“我不是让你去打。”她说,“我是让你走。凡界有一条路叫忘川渡,过了忘川就是仙墟入口。忘川上有摆渡人,三界里所有想上仙墟的人都要过他那一关。他会问三个问题,答不对就不渡。”
“什么问题?”
“不知道。”她说,“每个渡客不一样。苍衡说忘川摆渡人问的是渡客心里最怕被问的事。”
宋肃沉默了片刻。“那我不一定能过。”
“为什么?”
“因为我怕的事情太多。”他说,“怕你灵核裂完,怕我护不住你,怕天道在我们走到仙墟之前就出手。他若问这些,我答不出来。”
莫殇把裂渊剑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牵他。“那就不答。我替你答。”
凡界的忘川在三界交界处,一条灰白色的河,河面平静得像一面磨过的铜镜,映不出两岸任何东西。摆渡人坐在一艘窄长的乌篷船尾,斗笠压得极低,看不见脸,只露出一截枯瘦的手握着竹篙。
莫殇和宋肃走到渡口时,天已经全亮了。凡界的日光落在忘川上,被河面吞没,一点反光都没有,像光掉进深渊里。
摆渡人抬了一下斗笠沿。露出一双眼睛,眼白是灰的,瞳仁是白的,像两颗蒙尘的珠子。
“两个渡客。”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谁先来?”
莫殇往前迈了一步。“我来。”
摆渡人看着她。“第一个问题。你此生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莫殇没有犹豫。“他。”
她侧头看了宋肃一眼。“每一次轮回都放不下。每一世都重新找到他,重新爱上他,重新看着他死。放不下这三个字太轻了,应该说,我活着就是为了记住他。”
摆渡人点了下头,竹篙在水面上划了一个半圆。“第二个问题。你此生最后悔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比方才长一些。宋肃看见她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后悔百年前在渊底让他一个人扛天雷。我那时候灵核已经裂了,没有能力和他一起接那三道雷。如果重来一次,哪怕裂成碎片我也要站在他旁边。”
摆渡人又划了一个半圆。“第三个问题。你愿意为眼前之人付出什么。”
她回答得极快。“一切。”
“一切是多少?”
“灵核裂完,魂飞魄散,轮回尽头,全部。”她说,“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就拿来换他活着。”
摆渡人把斗笠重新压下去,竹篙往岸边一伸。“上来吧。两个都上。”
莫殇踩上船头,伸手去扶宋肃。他握住她的手跨上船,船身晃了一下,她稳住重心拉他坐定。乌篷船离岸,灰白的河水在船底无声流淌,两岸的景物倒退着模糊成一片影子。
船行到河中央时,摆渡人忽然开口,声音从斗笠下飘出来,沙哑而遥远。
“你方才答的三个问题,你以为答的是情爱。可实际上你答的是执念。情爱天生便有,执念却是后天生出来的。你爱他,是情。你愿意为他裂尽灵核魂飞魄散,是执。天道容不下情,更容不下执。你们去找他之前要想清楚,天道最恨的,不是情,是从情里长出来的执。”
莫殇没有答话。宋肃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慢慢画了一个字。她辨认出来,是“走”字。
船靠岸了。
岸上的景象和凡界截然不同,像琉璃烧成的山峦,山体透明,内部有流光穿梭,连草木都是半透明的,根须扎在虚空里。仙墟的入口就在眼前,一道七色虹桥架在两座琉璃山之间,虹桥上浮着密密麻麻的天规篆文,每一个字都在自主流动。
“仙墟的守门。”
莫殇仰头看着那些篆文。“天道知道我们要来。”
“当然知道。”宋肃站在她身旁,“从我们走出天牢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是天道,三界之内没有他看不见的事。他不拦,是因为他想看。看我们怎么走完这条路,走到他面前。”
“那我们还走吗?”
“走。”他说,“既然他想看,我们就走给他看。”
他率先踏上虹桥。脚底踩上去的瞬间,虹桥上的篆文猛地收缩,聚成一道光墙横在面前。光墙上浮现出一行金字:“天道禁地,非请莫入。”
宋肃抬手。裂渊剑感应到他的意念,从他手中自行出鞘半寸,剑刃上赤光与光墙的金字相撞,迸出细碎的火星。那行金字抖了一下,裂开一道口子。
“裂渊剑是他当年亲手铸的。”宋肃说,“剑上刻着他自己的符文。天道挡不住自己的东西。”
他把剑拔出来,对准光墙劈下。金光爆裂,符文四散飞溅,虹桥剧烈摇晃。第二剑,光墙碎了大半。第三剑,面前再无阻碍。
莫殇跟着他踏上虹桥。桥面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那些流动的篆文像活物般躲闪他们的脚步,不肯被踩到。她低头看,每一个篆文都是一个小字,拼在一起是完整的句子:“情丝归处灵核自裂”“逆天者亡违命者殒”——全是从前看过的谶文。那些字在害怕她。
“天道在怕。”她说,“他的字在躲。”
“因为你是谶文里唯一没有按照谶文走的人。”宋肃说,“他写你裂魂碎骨,你没有。他写你寿元骤断,你没有。他写你忘尘,你没有。你全违了。他写的东西在你身上不管用,他当然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