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位神君看见拦不住，忽然收了雷戟。“你进去。”他说，“里面还有一层结界，天道亲手设的，你破得开就破，破不开我们也无能为力。”
莫殇收剑，朝他点了下头，闪身冲进天牢大门。
里面比外面更暗。她沿着记忆里的路径往深处跑，裂渊剑的赤光照亮两侧铁栏，牢房里或空或关着什么，她没有余暇去看。那声闷响越来越近，像是锁链被反复拉扯又挣脱不开的挣扎声。
她在最深处的牢门前站定。
宋肃跪伏在地上，双手攥着肩头穿出的两条锁链，铁环被他扯得变形，肩胛处的血肉翻卷出来，血顺着囚衣流了一地。他喉间铁环裂了一道缝，似乎终于能用气声挤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她双手握住裂渊剑，对准牢门上的天道结界，一剑劈下去。赤光与金光相撞，爆出刺目的白芒。她虎口剧震，灵核上又添一道裂纹，可她没松手。第二剑，结界上出现蛛网般的细碎裂痕。第三剑，结界碎了。
她冲进去，一剑斩在锁住他左肩的寒铁链上。裂渊剑刃碰上寒铁的瞬间迸出火花，铁链应声而断。他左肩一松，整个人朝前栽倒，她扔掉剑跪下去接住他。他身上全是血和铁锈的气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靠在她怀里轻得不像话。
“你来了。”他的声音碎得几乎不成句，喉间铁环裂了但还嵌在里面，每一个字都像从刀锋上碾过去，“我听见剑醒了……就知道你快到了。”
“别说话。”她把他的手扣在自己掌心，冷的，血从指甲缝里往外渗，“还剩一根，等我斩断。”
“莫殇。”他抓住她手腕，气声极弱，“你灵核又裂了。”
“我没事。”
“你骗我。”他抬头看她，那双眼睛在赤光里烧得通红，瘦削的脸颊上全是血痕，“你裂了第八道了。”
“第八道而已。”她另一只手去够地上的裂渊剑，“还有两道。”
“莫殇——”
“宋肃，你闭嘴。”她把剑提起来，对准右肩的锁链，“当年在渊底你替我挡天雷的时候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你别松手，你说不松。我现在也不松。你忍着。”
一剑下去，铁屑四溅。右肩锁链断开的刹那，两枚铁环同时从他肩胛骨里脱落出来，带着碎肉和血块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叮当声。他整个人脱力般往下坠，她抱不住他，两个人一起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把他拢在怀里，自己后背抵着牢壁。裂渊剑插在身旁地上，赤光明灭不定。她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睫毛上全是凝结的血痂，胸口起伏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
“宋肃。”她叫他。
他眼皮动了一下。
“听着。苍衡说命盘上有一条金线，从你连到我，出口是未知。他说我们今天到了这里，命运会分两条路，一条生一条死。你选哪条，告诉我。”
他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在赤光下亮得像碎星子，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
“你选哪条，我就选哪条。”
“我选活着走出去。”她说，“然后我们去找天道。我有很多话要问他。”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肩上的伤口，血又涌出来，可他的笑是真的，她看得出。
“好。”他说，“我陪你。”
她扶着他站起来。他站不稳，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肩上，她咬住牙撑住了。裂渊剑从地上拔起来，赤光暴涨，把她和他一起裹进去。他抬手握住剑柄，剑身发出喜悦的嗡鸣，那道已经合拢的裂口处泛起暖光，像某种回应。
“走吧。”她说。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往牢外走。七盏明灯在远处晃动着，神君们没有追来。西穹的风灌进甬道，吹得他囚衣猎猎作响。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肩上的重量就稳一分。
快走出天牢大门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莫殇。”
“嗯。”
“百年前我说若我归来便带你走。现在我回来了。虽然这副模样不太体面，但话还算数。”
她偏头看他。他侧脸上血痕交错，喉间铁环还在，整个人像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残片，可他站直了。肩胛处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再靠着她。
“你还要带我走吗？”他问。
她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的地方，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走。”她说，“往哪里都行。只要和你一起。”
他们并肩走出天牢。西穹的夜色铺天盖地，脚下是万丈云海，头顶是满天星辰。裂渊剑的赤光照亮前路，像一把烧在黑夜里的火。
……
天界的云海在夜里会发淡光，像铺了满地的碎银。莫殇和宋肃并肩坐在西穹断崖边，裂渊剑插在身侧岩石里，赤光暖融融地映着两人的脸。宋肃肩上的伤口已经被她重新包扎过，用的是她从衣摆撕下的布条，手法和百年前在神殒渊那次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怎么缠。”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结。
“你教的。”她说，“当年渊底，你第一次受伤，我缠得乱七八糟。你后来每次来都教我，说包扎要这样打结才不会松。”
“我教了你几百年，你学得倒快。”
“你话少，教东西就重复做。我看一百遍也就记住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她看见他在笑，虽然在笑的时候牵动喉间铁环，笑得有些艰难。
“那个铁环。”她看着他的喉间，“我方才想替你斩，剑锋靠过去的时候它自行收紧了一圈。裂渊剑砍不动。”
“天道亲手铸的锁喉环。”他抬手摸了摸，“用来禁言。我当年在天界的时候知道的东西太多，天规漏洞，命盘暗门，各大府君的旧账，天道怕我出去以后说出来。”
“所以你才一直不说话。”
“说不出。”他说，“气声可以挤几个字，但完整的话说不了。方才在天牢里对你说的那些，每个字都像用刀割着喉咙。”
她伸手贴上他喉间铁环，掌心微烫，铁环冰得刺人。冰火相触，他缩了一下。
“我将来替你摘掉它。”她说，“等我们把账算完，我把这个环熔了，打成别的东西。”
“打成什么？”
“打成戒指。”她说，“套在你手上，套在你自己手上，这辈子下辈子都摘不掉的那种。”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她没有动，任他靠着。夜风从悬崖下涌上来，吹散他发间的血腥味。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开口。
“莫殇。”
“嗯。”
“你恨过我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恨过。”
“哪一次？”
“每一次。”她说，“你每次为天道来斩我红线的时候。你每次说要走的时候。你每次说'我是奉命行事'的时候。还有百年前你在渊底把我推进裂隙里独自扛天雷的时候。”
他肩膀绷紧了。
“但每次恨完之后就更爱。”她说，“恨你走，更恨你走了还要回来。恨你护我，更恨你护了却不告诉我你在受什么罪。恨你把我推开，更恨你推开了还要说等我。”
他抬起头看她。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出奇，像烧了两簇火。
“那你现在还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