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的震颤停了。那道裂口边缘的暗红聚拢起来,像某种粘稠的液体,一点一点朝剑柄方向流动,最后全部汇入玄珠。玄珠从暗红变成深赤,像烧透了的炭。
莫殇伸手握住剑柄。
掌心刚贴上,一股锐利的痛从虎口窜上来,沿着手臂直冲心口。她闷哼一声,灵核上新增了一道细纹,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她感觉得到。裂渊剑在试探她,像猛兽嗅陌生人的气息。她咬住后牙没有松手,指节用力攥紧,鲜血从虎口渗出来,沿着剑柄流下去,淌过玄珠。玄珠吸了血,赤色更浓,剑身上的那道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从剑格往上,一寸一寸合拢。最后一点裂口合上时,整柄剑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像叹息,又像久别重逢的招呼。
剑柄上的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脉动,从剑身传来,顺着她的手臂流进心口。她在那一瞬间感应到了什么——极遥远的地方,天牢深处,有一个人猛地抬起了头。
是他感觉到剑醒了。
她握紧裂渊剑转身往旋梯走。剑在她手中散发出温暖的赤光,映得琉璃梯面都泛起暖色。走了十余级,她忽然停下。
玄珠里有一缕微弱的气息探出来,缠上她指尖。那气息带着一种陌生的记忆残影——浓雾,血,雷声,还有一道落在背上的金光。她闭上眼,看见宋肃跪在天雷下,脊背弯折,口鼻溢血,却把怀里的一团光护得严严实实。那团光是她。百年前被三道天雷劈中之前的她。
裂渊剑记住了这个画面。它用这一缕气息告诉她:他护过你。我也护过他。现在你拿着我,去替他挡一回。
“好。”她说。
天枢阁外的风比来时更猛。沧溟还站在平台上,看见她握着剑走出来,银白的长眉微微扬起。
“裂口合了。它认了你。”
“嗯。”
“拿了剑之后,你要做什么?”沧溟问,“直接去天牢救人?”
“是。”
“天牢外还有守牢天将,一共七位,轮班值守,日夜不断。你一人一剑闯进去,硬碰硬?”
“我没打算硬碰。”莫殇把裂渊剑横在身前,“这柄剑守了三界万年,天将都认得它。我走到牢门前,他们若拦,我把剑亮出来。若还拦——”
“若还拦?”
“那就只好硬碰。”她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周全的。”
沧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和她当年倒是很像。”
“谁?”
“情灵。”他说,“三千年前被镇在神殒渊之前,她来过天枢阁一次。那时候她还不叫莫殇,叫情灵,魂魄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光雾。她来问我能不能帮她算一段姻缘,我说天规禁止算情缘,她说那不算了,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一个人永远记住我。我说刻在命盘上。她说那刻吧,把我的名字刻在他命盘旁边。”
莫殇怔了一下。“她……我说的是,三千年之前?”
“你忘了,那时候你是情灵,镇渊之前的事情你全不记得。”沧溟说,“我替她刻了。宋肃的命盘旁边,有一行蝇头小字,写的是'情灵曾至此'。后来他每次来天枢阁查阅典籍,都会看见那行字。他看了三千年,直到他被囚前最后一日,他还在看。”
莫殇低头看自己的手。她完全不记得了。三千年镇渊抹掉了她此前所有记忆,连自己叫过情灵这件事都是后来天官告诉她的。可原来在更早更早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他生命里,哪怕他当时还不认识她。
“那行字现在还在吗?”
“在。”沧溟说,“命盘不会说谎。你当初刻下去的东西,天道也抹不掉。你自己去看看吧,在司命府东南角的命盘阁里,第三排第三个。”
“我没有时间。”
“我知道你没有时间。”沧溟说,“所以我替你抄下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薄玉笺递过来。玉笺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笔画生涩,像初学者用指尖一笔一画划出来的。她认得出,那是她自己的笔迹,虽然三千年太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会写字。
“情灵曾至此。”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不同,遒劲有力,锋芒毕露。是他补上去的。
“宋肃亦曾至此。三千年后,仍如此。”
她攥紧玉笺,贴在心口。灵核又裂了一道,她不觉得疼。
“我走了。”她说。
“去吧。”沧溟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走过铁索桥时又说了一句,“苍衡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命盘上那条金线今日变了方向。它原本指向'未知',如今指向'天牢'。你到了天牢之后,命运会分岔成两条路,一条生,一条死。你们选哪条,命盘不写,你们自己选。”
她走过铁索桥,把这句话收进心里。天牢在西穹方向,暮色已经沉透了,天边最后一线光正在消失。她把裂渊剑横在背后,用衣带固定住,踏云而行,剑身上的赤光为她照路。
远远的天牢轮廓浮现在夜色里。她看见牢外亮着七盏明灯,每一盏下面站着一个金甲天将。
她加快脚步。
天牢门前的七盏灯,她走近时才看清楚,灯下站的不是普通天将,是七位镇狱神君。每一位肩上都扛着天规敕令的徽纹,腰间佩的是神霄雷戟。七人见她踏云而来,最前面那位抬手拦住。
“天牢重地,夜间禁入。”
她从背后抽出裂渊剑。剑出鞘的刹那,赤光暴涨,映得七盏明灯都暗了一瞬。七位神君同时看见那柄剑,同时认出它。
“裂渊剑——”最前面那位瞳孔一缩,“此剑百年前已被封印,你从何处——”
“我不想和你们动手。”莫殇说,“牢里关的是我的故人。寒铁锁链穿了他百年骨头,我今天来替他拆了。你们若让路,我不伤你们。若不让——”
剑身上的赤光流动起来,剑刃上隐约浮现出一道符文,是宋肃当年亲手刻上去的守字诀。剑灵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在附近,自行催动了防护。
七位神君对视一眼。为首那位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他后退了一步。
“裂渊剑认你为主,说明天道默许了此剑重出。”他说,“但天牢是天规锁定的禁地,我等奉敕守门,不能让。”
“那就让剑来和你们说。”莫殇举剑平指。
就在这一刻,天牢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锁链崩断的动静。七位神君齐齐回头。莫殇也听见了,她心口猛地一跳。
牢里有人正在挣脱。
她不再等了。提剑前冲,赤光开路,第一位神君的雷戟被她一剑荡开,虎口发麻却咬牙不退。第二位的雷戟劈下来,她偏身避过,剑锋回削,斩断对方腰间敕令链。第三位,第四位同时出手,她架剑格挡,裂渊剑发出金石交击的脆鸣,两柄雷戟同时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