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殇走了十七天才到天门。
十七天里她换了三双鞋,灵核裂了四道新纹,左臂的红线灼伤重新渗血,她撕了衣摆裹住,继续走。天官跟了她三日便不敢再跟,远远跪在尘泥里喊,说仙子您回头吧,天门前有镇界神将,您这副模样闯不进去。
她没回头。
天门矗立在九重云阶尽头,青铜铸就,高逾百丈,门楣上刻满天规篆文,金光流转,每一笔都像活着的枷锁。她站在阶下仰头看,风灌进衣领,冷得钻心。云阶一千三百级,她一级一级走上去,脚底的裂口在石阶上留下淡红的印。
守门的是两位金甲神将。左侧那个横戟拦住她,声如洪钟。
“来者止步。此处天界重门,非诏不得入。”
她抬起脸。日光下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唯独眼睛黑得沉沉,眼底压着太多东西。
“我找宋肃。”
右边那个神将眉头一皱。“战神百年前便已除名神籍,天界再无宋肃此人。”
“我知道。”她说,“他在天牢。我去见他。”
“天牢乃天规禁锢重地,闲人——”
“我不是闲人。”她打断他,嗓音不高,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叫莫殇。百年前神殒渊被镇的情灵。他是因为我被除名的。你们若不放我进去,我便从天门前跪到天规改了。”
金甲神将对视一眼。左边的握戟的指节紧了紧,右边的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声清冷的呵斥截断。
“让她进来。”
声线不高不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两人同时回头,云阶尽头的金光里走出一个白袍老者,鹤发童颜,手持玉笏,眉心一点朱砂痣,是天界司命府的主事,名为苍衡。
“苍衡大人。”两名神将一齐躬身。
苍衡不看他们,只看莫殇。目光从她裂了纹的灵核位置缓缓扫过,落到她缠着布条的小臂,又回到她脸上。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还有多少寿元?”
“不知道。”她说,“也不想知道。”
“灵核裂了七道,每道折寿三百年,你如今剩不到千年。”苍衡说,“本可以在此修养,日后再图良策。你却偏要来闯天门。”
“他为我受的天诛。”莫殇说,“我来看他一眼,不应该?”
苍衡沉默片刻,侧身让开半步。“进来罢。天牢在西穹尽头,我带你走快一些。”
他拂袖带路,踏云如履平地。莫殇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苍衡没有回头,声音却飘过来。
“百年前天道降罚,宋肃护你挡了三道天雷,神骨碎了两根,神位当场褫夺。本该神魂俱灭,是天帝念他万年功勋,改为囚入天牢,以寒铁锁链穿骨镇魂,永世不得出。”
莫殇脚步顿了一下。只一下。
“他……还认得人么?”
“认得。”苍衡说,“只是说不出话。锁链穿的是喉骨。”
莫殇闭了闭眼。风从西穹灌过来,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她没停步。
天牢在西穹尽头,建在断崖之上,黑铁铸成,四面镂空,风从铁栏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苍衡在牢门外三尺处站定,没有再往前。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天牢重地,司命府无权逾界。”
莫殇点了下头。她走上那三级石阶,手扶上铁栏。铁是冷的,掌心的灼伤贴上去,激得她眉头一皱。她往里看。
牢里光线暗得几乎看不见东西。她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见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玄甲没了,穿一身灰白的囚衣,肩上两道锁链贯穿出去,钉在两侧石壁上。他低着头,长发散落遮了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瘦得轮廓分明。
“宋肃。”
没有回应。她握住铁栏,指节发白。
“宋肃,我来了。神殒渊塌了,红线断了,我从裂隙里爬出来,走了十七天,到了天牢门口。你睁眼看看我。”
黑暗里那个人影动了一下。极缓慢,锁链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他抬起头来。
莫殇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百年前神殒渊里那个逆着红雨走来,玄甲染血,眼睛里没有光的战神,如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两颊凹陷,嘴唇干裂,喉间嵌着一枚拇指粗的黑铁环,正是锁穿喉骨之处。他看见她,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喉间的铁环随他挣扎卡进皮肉,血从环缝渗出来。
“别动。”她立刻说,“别动,我在这里。你不动,我就不走。”
他不动了。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灰烬里最后一簇火。他朝她伸出手,锁链绷到极致,指尖离铁栏还有三寸。
她把脸贴上去,额头抵在铁栏上。“够不到。差一点。你再忍忍,我想办法进来。”
他摇头。幅度很小,但摇头的动作牵动锁链,肩胛处的血痂又被撕裂。她看见囚衣肩头洇开深色,心口那条红线猛地一绞。
“当年在渊底,你替我扛雷的时候怎么不摇头。”她说,“现在倒是知道摇头了。”
他苦笑。那笑容牵动干裂的嘴角,血丝渗出来,他抬手用指腹擦掉,又擦不干净,抹得半张脸都是淡红。
“你瘦了很多。”她说。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说彼此彼此。
“我灵核裂了七道。”她说,“不过还撑得住。十七天走过来的,路上天官劝我回头,我没回。”
他抬起手,掌心贴在铁栏内侧,隔着三寸对住她的额头。她闭上眼,感觉那一寸凉意像隔空落在眉心的羽毛。和他百年前在渊底那一吻,同一种轻。
“我看了谶文。”她说,“谶上说,情丝归处灵核自裂,心动一刻魂碎千年。如今裂了七道,还剩三道可裂。三道裂完,我就该消失了。”
他手指猛地蜷紧,指节撞在铁栏上,发出脆响。
“别急。”她说,“我还没说完。三道裂完前,我要做一件事。”
他看着她。
“我要把你的锁链斩断,带你出天牢。然后我们去找天道。我要问他凭什么,凭什么情爱天生便有却不许人动,凭什么你我相遇便要生生世世不得善终,凭什么千万年轮回里你要一次一次为我赴死,我却一次一次看着你死。”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没有提高,甚至比方才更轻。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个一个砸在铁栏上。
“我们逆了这一次,把天道欠我们的要回来。”她说,“你若愿意,就眨一下眼。若不愿意——”
他眨眼了。眨了一下,第二下,第三下,眨得急促而用力,喉间铁环被扯得咯咯响,他张口想说什么,只能发出气声。
她笑了。那笑容极淡,像冰面上第一道裂痕。
“那你等着我。我去找苍衡问斩断寒铁锁链的法子。很快回来。”
她退后半步。他伸手想抓她,锁链绷到极限,指尖擦过铁栏边缘,留下一道血痕。她看见了,脚步一滞。
“你手上全是血。”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眼神里写的是——别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