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老槐树下・紧急军事会议】
"开会!"我猛地一拍大腿,"立刻开会!"
我们四个缩在老槐树被雷劈掉的那一半树洞里,脑袋凑成一堆,活像四只被人踩了窝的王八。
我强作镇定,压低声音:"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真的,明儿午时,到李家镇。咱们,现在也在李家镇。"
"那、那、那咱们跑吧!"波结巴得比哪次都厉害,一句话卡了七八个壳,"趁、趁天黑……"
"跑?"我翻了个白眼,"往哪儿跑?"
我掰着指头给他算:
"往东——回金角大王那儿,交不出真经,咱们被捏爆。"
"往西——往前撞上真的,咱们被一棒子敲爆。"
"往南——是黑水河,咱们的水泡身子下了水,直接化。"
"往北——是火焰山,咱们连靠近都靠近不了。"
我摊开手,四个指头全竖着,像四根送命的路标。
"东南西北,全是死路。这就是个……"
我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个王八盒。"
儿举起了手。
他这会儿还抱着那个从供桌上摸来的白面馒头,一边怕得发抖,一边舍不得撒手。
"那……那咱往下呢?"
"往下?"
"钻、钻地啊!"他眼睛一亮,"咱本来就是王八!王八会钻泥!"
"钻个屁!"波难得流畅地骂了一句,"你、你忘了咱这身皮囊是水泡吹的?钻一半,土一压——"
他做了个"啵"的手势,小脸煞白。
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胳膊,默默把馒头抱得更紧了。
沉默。
树洞里只剩下四个水泡身子互相碰撞发出的、细碎的"咕叽咕叽"声——那是我们在发抖。
"要、要不……"波忽然小声说,"咱装死?"
"装死?"
"就、就说咱是四具尸体……"
"谁家尸体站在这儿说话啊!"
"那……那……"
就在这时候,灞动了。
他一言不发地爬出树洞,在树下站定,然后——
他把四只脚一缩,脖子一沉,整个身子"咔"地缩进了龟甲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那意思明明白白:像这样。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
三息之后,老槐树下出现了全书最荒诞的一幕:
四只大小不一的小乌龟,一只叠一只,叠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最底下是儿——他最胖,底盘稳(虽然他一路嚷嚷着"我头晕",被波骂了句"你那叫饿得")。
儿背上蹲着波——他死活不肯在最底下,说"俺、俺是大师兄,得在上面",被我一脚踹了上去。
波背上蹲着我。
我背上——顶着灞。
灞是最后一个上去的,上去之前,他做了一件让我们三个都愣住的事:
他默默从老槐树根上,薅下了一把湿漉漉的青苔,认认真真地盖在了自己背甲上。
然后他伸出爪子,指了指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长满青苔的真石头。
——这样就像了。
我趴在第二层,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老四这辈子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可他每次一动手,都比我们仨说一万句都管用。
于是,李家镇口的老槐树下,多了一座"石头"。
一座由四只发抖的小乌龟叠成的、顶上盖着青苔的、还在"簌簌"往下掉渣的石头。
儿在最底下,用蚊蚋一样的声音问:"大、大哥……这样、这样行么?"
"行。"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稳住。"
"那……那要是他们真走过来呢?"
"那就……"
我深吸一口气。
"那就憋气。"
于是我们四个,在这座"石头"里,同时憋住了呼吸。
四颗心跳成了一个节奏。
【石头里・三息之后】
我们大概憋了半炷香。
儿先憋不住了。
"大哥……"他的声音从最底下闷闷地传上来,"我、我饿……"
"憋着!"
"不是……我是说,我、我想起个事儿。"
"什么事儿?"
"咱、咱刚才是不是把人家的供桌抱……抱歪了?"
我一愣。
就这一愣的工夫——
"轰。"
最底下那层,儿,因为饿得发晕,四条腿一软。
整座塔,塌了。
我们四个"哗啦"一声滚作一团,龟甲撞龟甲,发出一阵"咚咚咣咣"的乱响,滚了足有三丈远,最后撞在供桌腿上才停下来。
供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咣当"一声扣在了波的脑袋上。
白花花的米粒顺着他那张孙悟空的脸往下淌。
他顶着一头米汤,坐起来,红眼里全是茫然。
我们就这么坐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人说话。
然后——
儿先"噗"地一声笑了。
接着是波。
接着是我。
最后是灞——他没笑出声,可我看见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弯了一下。
我们四个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水泡身子一颤一颤,笑得眼泪(如果水泡有的话)都快出来了。
笑着笑着,波忽然不笑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米汤,那双红眼直勾勾地盯着地上,声音很轻:
"大哥。"
"嗯。"
"我不怕他打死我。"
我愣了一下。
"真悟空一棒子下来,咱连疼都来不及疼,那不算啥。"他的手在抖,可声音居然不结巴了,"我怕的是……"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怕的是他看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我就知道,我不是在装他。我是……我根本就不该有这张脸。"
树洞里安静下来。
我想起他被捏出来那天,学着传说里孙悟空的模样张口呼喊,刚吐出半个字便结巴卡顿,被奔波儿灞一脚踹进泥里。
妖爷当时是这么骂他的——
"连蛤蟆叫都学不像,也配顶这张脸?"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也怕。
我怕的跟他一模一样。
【镇口・官道尽头】
就在这时候——
风里忽然炸开一声闷响。
不是雷。
是一股黑气,歪歪扭扭地从西边天上飘过来,像谁在半空中把一句话活活撕碎。
我们四个的水泡身子同时一凉,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
半空中只剩下三个字,断断续续,飘忽不定:
"别……往……前……"
然后就散了。
是奔波儿灞的声音。
那口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他自己在吐血。
我们四个谁都没说话。
儿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大哥……妖爷让咱往前,还是不往前啊?"
我没答。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卷发霉的破布,又抬头看了看木牌上"东土大唐圣僧"六个金漆大字。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
暮色里,供桌上的香灰白得像一层薄雪。
然后,我听见了一样东西。
铃铛。
清脆的、缓慢的、一下一下的,从官道尽头传过来的铃铛声。
白马身上的那种铃铛。
不是隐隐约约。
是清清楚楚。
我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过头。
官道的尽头,暮色里腾起一线烟尘。
烟尘里,先是显出一个轮廓——一匹白马。
马上,端坐着一个人。
再往后,是一个扛着钉耙的胖大身影,一个挑着担子的沉默身影。
而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引路的那个——
手里拄着一根棍子。
金光闪闪的。
儿发出了一声快要哭出来的呜咽。
波"哐"地一声,把脑袋缩进了龟甲里,只剩一双红眼在外面,抖得像两颗要掉下来的炭。
灞没有缩。
他站了起来。
他默默地把手里的半截甘蔗(我们一直管它叫"降妖杖")举到了胸前,横着,挡在我们三个前面。
那根啃剩的甘蔗,在暮色里微微发抖。
我看着他挡在我前面的背影——那么单薄,那么小,那么透明——
我忽然想起奔波儿灞说过的话:
"你们本就是消耗品。"
可消耗品,也是会发抖的啊。
我深吸一口气。
像过去这三十几天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我挺直了单薄脊背,张开了嘴——
"我们来自东土大……"
我停住了。
那六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木牌上刻的,也是这六个字。
因为画上那张脸,也在看着我。
因为官道上,正有一个人,骑着白马,一步一步地,朝这边走来。
我忽然分不清:
我们是在借他们的名头活着,还是他们,才是我们被供在香火里的那一部分?
儿在我身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大哥……那到底,他们是我们,还是……我们是他们?"
我没答上来。
我只听见那串铃铛声,又近了一点。
再近一点。
近到能听出,白马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的蹄声。
"哒。哒。哒。"
〔奔·心真经·卷七〕
牌位上的脸是我,
手里的文牒不是我的。
若名字可以借,脸可以捏,
那我这一路磕的头,算谁的?
记于李家镇长生牌位前——
第一次,不敢把它从怀里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