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不动灵力。”他道。
“我说了。”
“那你现在走远些。”
“我不。”
他猛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焦灼,克制,底下一层烧着的暗火。他看了她一瞬就转回去了,可那一瞬够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碎。
“莫殇。”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不要让我分心。”
“你的剑在抖。”她说,“你分心不是因为我在你身后,是因为你怕我灵核碎掉。”
他下颌绷得几乎要裂开。金碧眼的兽抓住他这一瞬的停顿,低身扑过来。宋肃挥剑格挡,剑锋和兽爪碰撞的金鸣声炸开,震得干涸海床上裂开的地缝又深了一寸。可他没有退。他反手一剑斩掉金碧眼兽的半边前爪,兽惨嚎着后退,蓝血喷溅出来泼在他胸甲上。
剩下的七只同时扑上。莫殇看见他挡在她面前,玄甲上的光芒在急速黯淡。她手里的骨头在发抖,心跳得又快又重,灵核上的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可她一步没退。她踩着泥冲上去,骨尖捅进最近一只兽的眼窝,那兽甩头把她连人带骨甩出去,她在地上滚了两圈,脊背撞上歪斜的石柱,闷咳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
“莫殇!”宋肃的声音从战场中央劈过来。她撑着石柱站起来,看见他周身玄光大盛,黑剑上爆出一圈环状的光纹,把七只兽同时震退了三丈。他趁着这空隙一步跨过来,左手揽住她腰把她从石柱上捞起来,右手剑拄地稳住两人重心。
他的手臂箍在她腰际。她额头抵在他胸甲上,能听见甲胄下面那颗心跳得又快又乱。他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闷而沉。
“别抬头。”他说。
“它们退了?”
“没退。但停了。”灰鹤在头顶盘旋,赤金色的瞳仁盯着远处,“……等等,那只金碧眼的在舔地上的血。它舔的是你吐的血。完蛋了。”
莫殇从他胸口抬起头,侧脸看过去。金碧眼的兽断了一只前爪,伏在地上一下一下舔着泥里她方才吐出的那点血迹。它舔完之后抬起头,一金一碧的眼珠同时望向她,瞳仁里的竖缝缓缓扩大,嘴咧开来。
“它认得你。”宋肃的手臂在她腰际收紧了,“准确说,它认的是你灵核上渗出来的情念。你的血里有东西,它想要。”
金碧眼的兽站了起来。只剩三条腿,可脊背上的倒刺全部变成了赤红色,像烧透的铁。剩下的七只兽也改变了姿态,不再低伏扑咬,而是围着他们绕圈,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道焦痕。
“它们在布阵。”灰鹤尖声说,“是妖海古阵,困住猎物之后合围蚕食。这东西不是普通妖兽,它有灵智。”
宋肃松开她的腰,把她往身后推了推。他的剑尖垂下去,玄光在剑身上明灭不定。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莫殇没听清。
“什么?”
“我说——”他转过头看她。额前的碎发被汗和血黏在眉骨上,眼底那层克制的东西终于薄了,薄到她能看见底下翻涌的海。“我找了三天霜髓,本来打算拿到就离开。我不该让你跟上来。”
“可我已经跟上来了。”
“所以我走不掉了。”他把剑横在身前,声音像从肺腑最底下翻上来的,“莫殇,你听好。兽阵一旦合拢,我挡在前面的时候你往东跑。东边三百丈有片裂隙可以通到第四层水障之外。出去了就别回头。”
“那你呢?”
“我不走。”他笑了一下。极短,极轻。她第一次见他笑。那个笑在她心口的藤蔓上重重撞了一下,灵核“喀”地裂开一条长纹,痛得她膝盖一软。可他把她托住了。
“你笑什么?”
“我笑——”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合围过来的兽群,“我从前跟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我说我该走了,可我还是去了。”
“那个人呢?”
“她应该忘了我。”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语,“她最好忘了我。”
莫殇心口那根藤蔓在这一刻猛地往回缩,像被烫到了一样蜷成一团。灵核上的裂痛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她从醒来就没感受过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她忽然想起碎片里的一滴泪,划过一张脸,比雨亮。
“她忘不掉的。”莫殇说。
宋肃持剑的手顿住。兽群在这一瞬同时动了,八道赤影从各个方向合扑而来。宋肃反身把她拢进怀里,背对兽群。他剑上的玄光爆开成环,可一道环挡不住八方。第一只兽的爪撕上他后肩,碎裂的甲片飞溅出来擦过她脸颊,温热的血喷在她颈侧。
她在他怀里抬头。他的脸就在她上方,唇边溢了新血,一滴落下来砸在她眉心。温的。和碎片里那滴落在她肩头的血一模一样的温度。她忽然什么都记起来了。全部。神殒渊,三千根红线,他跪在她面前说“我回不去了”,他把她推进裂隙时最后那个眼神。她记起来了。
可她也看见了灵核上最后一道纹正在从中心裂开,像一颗被用力握碎的卵石。她的寿元在坍塌,可她没有怕。她抬起手,掌心贴在他颊侧,他的血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
“宋肃。”
他低头看她。兽群围在他们身侧,可他没有动,她也没有。
“你想起来了。”他说。
“嗯。”
“那你也该记得结局。”
“记得。”她说,“你说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他闭上眼。他把额头抵在她额上,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到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赤瞳兽的爪牙撕在他背上,甲胄彻底碎裂,血如注而下。他一声没吭。
“宋肃。”她在血和风里叫他的名字。
“嗯。”
“你找到霜髓了。”
“嗯。”
“你不会走的。对不对。”
他把脸埋进她发间。
“不走了。”
八只兽的赤影吞没了他们。可在那片吞没的中心,他把她完完整整地护住了。灵核在她胸腔里碎成粉末,可她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她贴着他耳朵。
“我陪你的。我一直陪你的。”
他说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