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久。风从水面上卷过来，吹动他残破的甲片，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天空那一角淡青的光照在他肩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吞渊兽残余的暗影搅得支离破碎。
“一个故人。”他终于说。
“你也是在找她吗？”莫殇往前走了半步，“你进这妖海，是为她找什么东西对不对？”
他猛地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一瞬就压下去了。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久。她胸口那根藤蔓在他看向她的时候骤然安静下来，不抽不动，像一朵花在夜里敛起花瓣。灵核上的裂痛也缓了。
可他没有走近她。他攥着剑柄的指节泛白。
“你不该认得我。”他说。
“我确实不认得你。”莫殇把湿发拢到耳后，露出耳根淡淡的红，“可我的心认得你。它从醒来就开始跳，一想起你的影子就裂。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做过什么，不知道你为何见我像见了劫。我只知道——”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它指向你。一直指向你。”
他看着她。风掀起他额前散下来的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极浅的旧痕，像被什么灼过，留下了薄薄一层疤。他把她推进裂隙那天，天雷劈在他背上，额前被溅起的雷火燎了一下，就是这么一道疤。她不记得这些。可她看见那道疤的时候，眼眶忽然湿了。
“你别哭。”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我没哭。”她抬手擦了一把脸，指尖湿的，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是水。”
他看了她半晌，终于收剑入鞘。鞘和剑刃摩擦时发出一声闷响，像叹息。他转过身，往东迈了一步。
“跟我走。前面还有两重水障，你一个人过不去。”
莫殇踩水跟上去。灰鹤从半空落下来，蹲回她肩上，歪着脑袋看了那人的背影一眼，赤金色的瞳仁眯了眯，没说话。
她走在他身侧，隔了两步远。灵核上的藤蔓终于不再疯长了，安安静静地蜷在她胸腔里，像找到了归处。可她知道裂痕还在加深，每跟他多走一步就多一条。她的寿元在往下漏，像沙漏里的砂。可她不想停。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脚步顿了一瞬。
“宋肃。”
她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灵核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地碎了一小块。不疼。像一块冰终于化了。
“宋肃。”她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再松开，那两个字她好像已经念过千遍万遍。
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可他的步伐慢了半步，正好让她能跟上。
“你走太快了。”她说。
“嗯。”他慢下来。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像想握什么，又忍住了。
海面上风平浪静，深紫色的海藻在水底摇曳，磷光一圈一圈漫开。她踩在他踩过的水面上，脚印重叠。心口的藤蔓安静地蜷着。灵核还在裂。可她觉得不坏。
至少她把那两个字喊出来了。
……
第三重水障后是一整片龟裂的干涸海床。他们从水面上走下来，脚踩上龟裂的泥地时，脚下的触感像踏过陈年的骨骼。莫殇蹲下来摸了摸地面，裂缝深处渗着暗红色的液，触手冰凉。
“这里已经没有水了。”她站起来，“妖海不该是海么？”
“这地方原本叫赤潮渊，八百年前一夜之间干透了。”宋肃站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正观察着前方一片低矮的泥丘，“有人说是因为妖力泄露，有人说是底下压了什么东西把水吸干了。没人知道真相。进过这里的人大多没出来。”
灰鹤从莫殇肩上飞起来，盘旋一圈后落在宋肃头顶的甲胄上。宋肃没有动，任它蹲着。
“你倒是稳得住。”灰鹤啄了啄他的盔沿，“前面那道泥丘后面有动静，数量不少。”
“几？”
“六到八。还有别的。”
宋肃拔剑。黑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流转的玄光把周围的暗色照亮了一角。他回头看了莫殇一眼，目光落在她胸口位置停了一瞬。
“你留在这里。”
“跟你一起。”她说。
“你灵核上全是碎纹，一动灵力就裂。”
“不动灵力。”她从他身侧走过去，弯腰从干裂的泥地里拾起一根不知什么骨头，握在手里掂了掂，“我用这个。”
他看着她，薄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偏开视线，嗓子里滚出一个极轻的音，像叹。
“跟紧我。”
泥丘后是残破的妖殿遗址。石柱倒了大半，仅剩的几根歪斜撑着半边塌顶，藻类从石缝里疯长出来，像垂落的帘。殿前空地上蹲伏着六只赤瞳兽，形如鬣狗，背脊上生着倒刺，每一根都泛着淬毒的幽蓝光。它们正围着一个东西嗅。莫殇定睛看过去，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半陷进泥里的石台，台上放着一只半开的蚌，蚌壳里露出的东西莹白如霜，正往外散着寒气。
“霜髓。”灰鹤在宋肃头顶轻声道，“你找的就是那个。”
宋肃没有答话。他抬剑劈出一道剑气，剑气落地如雷炸开，把六只赤瞳兽逼退了三步。兽群炸了毛，背脊倒刺全部立起来，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咕噜声。为首的赤瞳兽体型比其余大了一倍，两只眼珠一金一碧，盯着宋肃迈了一步，前爪刨地。
“它要扑。”莫殇说。
话音刚落，金碧眼的兽率先腾空。宋肃侧身避过第一扑，反手一剑削向兽腹。赤瞳兽在空中拧腰，倒刺擦过他臂甲划出一串火星。他落地后旋身，剑锋横斩，把第二只扑上来的兽逼退。可剩下四只同时动了，从不同方向围上来，形成包夹之势。
莫殇握着那根骨头冲进战圈。她没有动用灵力，全凭肉身速度和反应，从侧面一骨抽在一只兽的后膝窝上。那兽吃痛闷嚎一声，歪倒出去撞翻另一只。她退回来时，余光扫过宋肃——他正被金碧眼的兽和另一只夹攻，左臂甲上又添三道新痕，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他受伤了。她在看见血的瞬间，心口那根藤蔓猛地抽紧。灵核上裂开一道新纹，可她顾不得。她冲上去，从背后一脚踩住那只围攻他侧翼的兽的脊背，骨头抡起来砸在它后脑上。兽哀嚎一声趴下去，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金碧眼的兽退后半步，一金一碧的眼珠轮番扫过她和宋肃，喉咙里的咕噜声忽然变了调。殿顶的藻帘里传来回应。又有四只从暗处钻出来。
“还有？”灰鹤扑棱着翅膀尖叫，“这窝不止六只！”
宋肃一把把莫殇拉到身后。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力竭的抖，是另外的什么。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你方才动了情。”
“我没有。”
“你踹那只兽的时候，你的情根跳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心口，“我看见了。”
莫殇把骨头换到另一只手里，垂下眼。“你受伤了。”
“那是旧伤。”
“新的。”
他没有否认。他用剑撑着地面站直，背脊绷得像一张弓。前方的赤瞳兽群重新合拢，八只排成半弧，金碧眼的首兽踩着碎步在弧心踱来踱去。宋肃盯着它，剑尖缓缓抬起，玄光从剑身中部开始蔓延，像水浸透了干涸的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