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殇站起来。这次稳了一些。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赤着,脚踝上有三道焦黑的疤,像被什么灼过。她伸手摸了摸,疤面光滑,不疼。可她隐约记得有人替她斩断过什么东西,斩断之后留下的就是这种疤。
“我往东走。”她说。
“你走不远的。”灰鹤从枝上飞起来,落到她肩上,爪尖轻轻抓着她的衣领,“我陪你走一段。这沧溟沼里有妖兽,你如今这个状态,碰上一只就交代了。”
莫殇侧头看它。“你为何要帮我?”
灰鹤赤金色的瞳仁转了转,像有什么话没说出口,最后只啄了啄她耳垂。
“我在沧溟沼守了八百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掉下来三天,灵核裂了一身碎纹,妖气催了满胸膛的情根,你居然没碎。”它说,“我想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莫殇没有反驳。她迈出浮石,脚尖触到水面的一瞬,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倏地滑过去。她低头,幽暗的海水里,一大片影子缓缓游弋,鳞光如碎银。灰鹤在她肩上弓起背。
“别低头看。”灰鹤说,“那东西不看你就不会动。走了。”
莫殇收回视线,踩着水面往东迈步。灵核在胸腔里细细地裂着,每走一步都多一条纹。可她心里那根藤蔓在往前指,往东,往深处,往那个穿玄甲的人的方向。
她不知道为什么。可她停不下来。
……
走了两天。水障一层比一层厚,墨绿色的海藻逐渐转成深紫,水面上浮着一层幽蓝的磷光。莫殇踩水而行,灵力耗了大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肩上灰鹤偶尔指路,多数时候沉默。
第三天清晨,她在第二层水障边缘停下来。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水域,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上方不知从哪透下来的淡青天光。可水面之下,有东西在沉。一大片暗影,铺满了整个水域底部,像一张缓慢翕动的嘴。
“吞渊兽。”灰鹤压低了声音,“这东西不吃活物,专吞灵力。你要是踩上去,丹田里剩下那点气会被它吸干净。”
莫殇站在水障边缘,观察着那片暗影的呼吸频率。吞渊兽沉在水底不动,只偶尔从中心泛起一个巨大的气泡,破开水面时发出沉闷的“咕”声。她估算了一下距离,绕过去至少要半日,可她灵核上的裂纹在加速蔓延,她没有半日可以耗了。
“直接穿过去呢?”
“你是嫌命长了?”
“它吞灵力,但我的灵力拢共只剩一缕了。”莫殇低头看自己的手,“它吞不干净。我靠肉身泅过去,不动用灵力,应该能过。”
灰鹤歪头想了一下。“你身上有情根。那东西对情念感应极灵,你一动念它就醒。”
莫殇捂住胸口。藤蔓还在跳,一息一息地,越往深处走它长得越快。她试着收敛心神,把那些翻涌的碎片压下去。红雨,玄甲,眉心的触感。她越压它们越往外涌,藤蔓抽了新芽,灵核上又裂了一丝。
“你控制不住。”灰鹤说,“你越是去想那个人,情根就越壮。”
“我没在想。”莫殇说。
“你撒谎时耳根会红。”灰鹤啄了啄她肩膀,“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红着。”
莫殇偏过头,没接话。她深吸一口气,脱下外袍,把头发拢到一边,赤着脚踩上水面。脚尖触到水面的刹那,吞渊兽的暗影动了一下,一只巨大的眼球从水底缓缓上浮,隔着三尺深的水盯着她。眼珠混沌,呈浊黄色,瞳仁是一道竖缝,比人还长。
灰鹤从她肩上飞起来,盘旋在上方。莫殇没有看那只眼。她放空思绪,让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红雨,没有玄甲,没有模糊的面孔。她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水漫过她膝盖,冰凉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吞渊兽的眼珠随着她移动而转动,竖缝瞳仁收窄了一线,但没有动。
第三步。水没到她腰际。第四步。水面开始动荡,从中心泛起微澜,一圈一圈朝她荡来。她的心口忽然一抽,藤蔓不受控制地弹跳了一下,一个画面闯进脑海。有人把她推进裂隙,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他唇边有血,眼里的光像烧尽的余烬。他说“等我”。她的心猛地缩紧。
水底的眼珠骤然放大。暗影从四面八方向她合拢,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水面开始翻沸,气泡从各个方向涌上来,水下的吸力拽住她的脚踝,把她往下拖。
“你动了念!”灰鹤尖啸着俯冲下来,爪尖扣住她肩膀往上拽。可吞渊兽的吸力太大,一人一鹤同时被拖进了水里。
莫殇沉入水中的一瞬,周身被粘稠的吸力裹住,丹田里仅存的那缕灵力被一寸寸往外抽。剧痛从经脉深处泛起,像有人拿铁梳子从内脏往外刮。她本能地想反抗,可越调动灵力被吞得越快。她闭上眼,在溺水的眩晕里,剩下的画面反而越来越清晰。红雨里那个人单膝跪地,把她护在怀里,脊背扛着天雷。他的血滴在她肩上,温热。他说“不松”。两个字的音调她记得,连尾音里那一点震颤都记得。
她嘴角动了一下。藤蔓疯长,心口裂开一条大缝,剧痛从灵核中心炸开。可就在同一刻,水底忽然传来一声金石交击的锐响。吞渊兽暗影的中心被什么东西劈开一道裂口,吸力骤然松动。一支剑从水底斜刺而上,剑锋过处水波分开如布帛,剑身上玄光吞吐,灼退了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暗影。
有人从水底踏上来。玄甲残破,左臂甲碎了大半,手里提一柄漆黑长剑,剑尖还滴着浊黄的液。他趟过吞渊兽裂开的暗影,几步走到莫殇面前,一把攥住她手腕把她从水里拎出来。
莫殇呛着水咳了几声,浑身湿透,头发贴着脸颊往下淌水。她抬眼看他,那张脸隔着水雾和眩晕,和她碎片里那些画面叠在一起。眉骨高,眼下有很淡的青色,嘴唇抿成一线,下颌绷着。不是那张模糊的轮廓。就是这张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全是腥咸的水。她只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柔软的,说不清的,像海底那些被光照亮的尘粒。他的手指扣在她腕上,指腹下是她脉搏。她感觉到他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别开视线,声音低而哑。
“你不该来。”
莫殇咳完最后一口水,喘息着看他。“你是何人?”
他握剑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松开她手腕,退后一步,神色恢复成冰冷的石像。
“路过。”他说,“吞渊兽的灵力我另有用处,你挡了我的道。”
“你在撒谎。”莫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他攥过的地方,指痕微微泛红,“你方才扣我脉搏时,你也在心跳得厉害。”
他的下颌绷得更紧了。他转过身,背对她,肩胛上的旧伤痕迹从碎裂的甲缝里露出来,三道深褐色的疤,被她认了出来。她在碎片里见过那三道疤。她替他缠过布。她认得。
“你背上有伤。”她轻声说。
他没有回头。“旧伤。”
“谁替你包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