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殇醒来时,周身泡在咸涩的水里。她睁开眼,头顶是墨绿的海藻交织成穹,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打在脸上,碎得像碾过的琉璃。她躺在一片浮石上,石面冰凉,粗糙的棱角硌着后背,她试着坐起来,浑身骨头像被人拆过又胡乱拼上,每一处关节都泛着钝痛。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残破的碎片,红雨,玄石,漆黑的剑,有人弯腰替她拢头发。那人的脸模糊得厉害,轮廓被光照得虚化,像浸过水的墨迹,越看越晕。她伸手去够那些画面,指尖触到的只有空白。
“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她仰头,看见一只灰羽鹤蹲在海藻枝桠上,歪着脑袋看她,瞳仁是赤金色的,像两粒烧红的炭。
“你是何人?”
“我?我是海鹤,守这沧溟沼的。”灰鹤抖了抖翅膀,几片枯羽飘下来落在她膝上,“你在这浮石上漂了三天了,我还当你醒不过来了呢。你伤得重,灵核上全是碎纹,像摔过几回的瓷碗。”
莫殇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纹路乱得像河网,手背上有几道淡红的疤,不知何时留下的。她试着运功,丹田里空泛泛的,气脉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大半,只剩极小一缕灵力在经脉里游走,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我……为何在此?”
“你问我?”灰鹤歪头换了个方向看她,“你从天上掉下来的。三天前,西边那截天裂了道口子,金雷从缝里劈下来,海面掀起三丈高的浪。你就在雷里头,像片叶子似的打着旋往下坠,落进沧溟沼没沉下去,叫浮石托住了。”
莫殇怔住。“天裂了?”
“可不是。”灰鹤啄了啄胸前的羽毛,“这几百年天道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有天裂,裂缝里掉的不是雷就是火,有时候还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下来。上回掉下来个断了角的蛟,吃了沧溟沼大半条水脉才消停。你这回还算轻的,就一个人。”
她撑着手臂坐直了些,后脑一阵剧痛,眼前发黑。手指下意识摸向后颈,触到一条凸起的疤,从耳后延到锁骨,像是被什么细韧的东西勒过,愈合后留下了凸纹。她摩挲着那条疤,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红线。缠在她颈间,收紧,勒进皮肉,有人握剑斩过来,剑锋擦过她脖颈,烧灼的疼。那人的手在抖,她记得。
“你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灰鹤问。
“……莫殇。”
“姓莫,名殇?倒是个凄清的。”灰鹤展翅从枝桠上跳下来,落在她身边浮石上,赤金色的瞳凑近看她,“那你记不记得你是做什么的?修什么道?从哪来?跟谁有仇?”
“不记得。”莫殇闭上眼,试图从那些碎片里捞出更多东西。红雨里有个人逆光站着,身形高大,肩上有甲。她看不清脸,只记得他低头时,有一滴水落在他颊侧,比雨亮。她想伸手去接,画面就碎了。“只记得一些……像梦一样的。”
“梦?”灰鹤歪头,“你没受伤之前是做什么的,心里没数?”
莫殇摇头。
“那你麻烦大了。”灰鹤抖了抖翅膀,语气里带了些幸灾乐祸,“这沧溟沼是上古妖海最外围的一道水障,进了这道障,外面的人出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你不记得从前的事,又不晓得自己是哪个来路,困在这里头活不了多久的。这水里有妖气,你泡了三天,灵核上的碎纹被妖气侵进去,已经在催生什么东西了。”
莫殇摸了摸胸口。方才她没注意,此刻经灰鹤一提,才觉出心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细软的,像一根刚发芽的藤蔓,从灵核裂缝里钻出来,往四面八方伸展触须。每一根触须探到的地方,都泛起一种陌生的暖意。她从未感受过这种东西,可身体的记忆比脑子快,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仿佛在攥紧什么。
“那是什么?”
“情根。”灰鹤啄了啄浮石边缘的苔藓,“妖海深处有一种上古遗留下来的妖力,能让一切死物生根。你灵核上那些裂痕,本是大道化形之后该消弭掉的东西——情念,执念,贪嗔痴怨,全该断干净才算成了道。可你的灵核不一样,它里面藏的东西太多太杂,妖气一催,那些断掉的情根又活回来了。”
莫殇把掌心贴在胸口。那些细软的触须每动一下,她就想起一点什么。红雨打在脸上的触感,有人把额头抵在她额上,一个声音说“我回不去了”。她不知道那些记忆属于谁,可心口那根新生的藤蔓认得。它一抽一抽地跳,像在回应什么东西。
“这妖气催情根,会怎样?”她问。
“会死。”灰鹤说得很随意,“情根长得越壮,灵核裂得越快。你大概还能撑个把月吧。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若能在这妖海里找到一种叫『霜髓』的东西,兴许能把它止住。”灰鹤歪了歪头,“霜髓长在妖海最深处,离这里大概要穿过三境水障。你如今灵力十不存一,自己走是走不到的。只能等。”
“等什么?”
“等人。”灰鹤扇了扇翅膀,从浮石上飞起来,落到更高的枝桠上,“有人已经进了沧溟沼了。三天前你掉下来那会儿,东边的水障被人劈开一道口子,有个穿玄甲的进来了,一路往深处闯。你要是运气好,碰上了,兴许能让他带你一程。”
玄甲。莫殇的心猛地抽了一下。那个碎片里的人,就穿着玄甲。她扶着浮石边缘站起来,脚下不稳,差点栽进水里。灰鹤从高处低头看她。
“你这么急做什么?你又不认得他。”
“我……”莫殇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确实不认得。可那几个字从耳畔滚过的时候,心口那根藤蔓疯了似的抽长了一截,灵核上“咔”的一声裂开一道新的缝。她捂胸蹲下去,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
“你看,我说了吧。”灰鹤从枝上探下脑袋,“心动即催命。你连人都还没见着,光听个由头就裂了。你从前该是多深的情种?”
莫殇蹲在浮石上,喘息了好一会儿。灵核上的裂痛慢慢退下去,可那根藤蔓还在跳。她掌心底下,心跳和藤蔓的搏动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闭上眼,又看见那道模糊的身影。玄甲,黑剑,红雨里回头看她一眼。他在对她说什么。她听不清。
可她的嘴唇动了。
“我等你。”
她低声说出口的瞬间,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为什么会对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说这三个字?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是不是从前认识他?”她问灰鹤。
“这我哪知道。”灰鹤啄了啄翅膀下的羽毛,“不过你要是真想弄明白,就去找他。他在深处,你往东走,沿着水脉能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