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奔波查案、肃清余孽、周旋各方的忙碌尽数褪去，江哲骤然清闲下来。
他深谙伴君之道，更清楚自己如今根基尚浅，虽得圣眷滔天，却无朝堂实权、无高阶人脉根基，唯一依仗便是康熙的信任与自己苦心搭建的底层情报网。
越是顺遂安稳之时，越要谨守本心、收敛锋芒，绝不冒进揽权、妄议朝政。
往后数日，江哲几乎日日伴在康熙左右。
不同于其他近臣刻意攀附、谄媚逢迎，江哲的陪伴始终拿捏着极致分寸，不远不近、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白日里康熙处理朝政、批阅奏折，他便侍立一侧，垂手肃立、目不斜视，只做好分内值守之事，绝不随意窥探御案奏章，不妄听朝堂密议。
待到傍晚朝堂事毕、百官散尽，养心殿只剩君臣二人独处之时，康熙偶尔心绪松弛，便会随口与他闲谈几句。
或是聊些市井风物、民间疾苦，或是谈及读书治学、修身之道，偶尔也会随口点评几句朝堂官员的行事作风。
面对康熙的闲谈，江哲应答极为通透克制。
但凡涉及朝堂权斗、宗室秘事、官员核心任免等敏感事宜，他一律闭口不言、巧妙避过，绝不掺和半分帝王家事与朝堂核心纷争。
只在民生风俗、细碎琐事、为人处世之上对答如流，言语中肯、通透务实，既解帝王独处的孤寂，又始终守住臣子本分，绝不越雷池半步。
康熙心思缜密，早已看透一众近臣的浮躁功利，唯独对江哲这份清醒分寸极为欣赏。
寻常臣子得此圣眷，早已迫不及待攀附权贵、打探朝政、谋求晋升，唯有江哲，有功不骄、得宠不狂，守得住底线、分得清边界。
该听的听、该答的答、不该碰的绝不沾染半分，这般心性格局，远超同龄近臣。
日常无事之时，江哲便甘心做一个跑腿传信、奔走打杂的近臣。
康熙有任何细碎差事，无论是传旨内务府、核查宫中物料、慰问太妃宫人、督办宫内琐碎修缮，还是出宫递送文书、探查民间细碎舆情，他皆一一稳妥办妥，件件有着落、事事有回音。
他从不挑肥拣瘦，不嫌差事琐碎卑微，也从不借机借皇权造势，只是安稳做事、低调蛰伏。
褪去白日伴君的恭谨模样，私下闲暇之余，江哲从未荒废布局。
眼下他根基终究浅薄，入宫时日尚短，所能培植掌控的势力，尽数局限在宫中底层杂役、太监宫女、外围值守人员之中，尚未渗透任何朝堂中层官员、宫中高阶内侍、宗室亲贵圈层。根基未稳、高位无援，贸然渗透中层朝堂，只会引人瞩目、暴露破绽，得不偿失。
故而江哲此刻的核心重心，便是深耕底层、稳固根基、打磨情报体系、锤炼新晋爪牙。
而新晋收服的小李子，便成了他眼下重点考察、刻意打磨的对象。
经历慈宁宫废院的恩威洗礼，小李子彻底褪去了底层小太监的怯懦卑微，心底只剩对江哲的极致敬畏与赤诚忠心。
但江哲深知，口头忠心终究虚妄，唯有历经打磨、扛住考验、沉得住性子、守得住秘密，方能成为可用之人。
接下来的时日，江哲开始循序渐进对小李子进行试炼。
他从不直接交付核心密事，只安排各类细碎杂务：暗中记录各宫宫人作息异动、传递底层情报、统计各司物料出入、探查边角宫门的值守变化、传话联络底层眼线。
这些差事看似琐碎无用，实则最能磨练心性、考验心性。
既要手脚麻利、办事稳妥，又要懂得藏拙隐忍、低调行事，不能出错、不能张扬，更不能被旁人察觉异常。
小李子不负所望，尽数承接妥当。
他本就聪慧通透、心思缜密、隐忍过人，又深知自己的前程、家人的安稳全系于江哲一身，做事极为谨慎细致。
每一件差事皆尽心尽力，探查情报细致入微、记录台账清晰规整、传话联络滴水不漏，从不私自窥探不该知晓的隐秘，更不对外泄露半分差事内容。
江哲默默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满意。
他不急不躁，一点点给小李子加压试炼，打磨其心性、锻炼其能力，静待其彻底成长，成为自己日后可以倚重的贴身心腹。
与此同时，他也在持续规整自己的情报体系，梳理十七类宫内底层人员的分工，细化死忠、眼线、炮灰三类人员的用途，每日筛选汇总各方情报，剔除无效信息、留存关键线索，让整张情报网运转愈发规整高效。
看似没侍奉康熙多少事情，但是自己的事情却没少多少，劳心劳力。
日子就在这般伴君蛰伏、打磨势力、稳步布局的节奏中缓缓流逝，平淡却扎实，每一日的清闲蛰伏，都在为日后的风起云涌积攒底气。
可这份安稳蛰伏的节奏，终究被一人的突然出现彻底打破。
这日午后，江哲整理完近期的情报汇总，将数份规整妥当的宫内琐事卷宗、宫人异动清单带入养心殿，向康熙当面汇报复命。
养心殿外廊风清、树影婆娑，内侍宫人尽数垂手侍立、寂静无声。
江哲躬身立于殿中，条理清晰、语速平稳，逐一汇报近期宫内肃清余波、宫人值守规整、各司杂务整改的各项事宜，言辞简练、数据明晰、处置妥当。
康熙端坐龙椅，静静聆听，时不时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之色。
江哲做事向来稳妥周全、细致入微，无需帝王多费心神，总能将各类细碎事宜打理得妥妥当当，极为省心。
正当汇报将近尾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灵动、带着几分娇俏任性的女声，伴着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养心殿的肃穆寂静。
“皇兄！臣妹来看你啦！”
声音灵动娇憨，无需多想，来人正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宫中最尊贵的公主——建宁公主。
建宁公主身份尊贵、圣眷优渥，自小在宫中肆意长大，性情娇俏活泼、任性灵动，备受皇室宠溺，寻常宫人内侍、王公大臣，无人敢招惹、无人敢违逆。
话音未落，一道娇俏身影已然掀帘而入。
建宁身着华贵宫装、珠翠环绕，眉眼灵动明媚，顶着一张八分似邱淑贞的脸，少女娇态十足，周身尽是尊贵肆意的气场。她平日里贪玩好动、不喜拘束，时常出入养心殿，来找康熙闲谈撒娇、讨要赏赐，早已是宫中常态。
踏入殿中，建宁一眼便瞥见了躬身侍立的江哲。
往日里她出入养心殿，见过的内侍近臣数不胜数，大多是唯唯诺诺、谄媚逢迎、拘谨怯懦之辈，早已心生厌烦。
可今日所见的江哲，却与旁人截然不同。
少年身姿挺拔俊秀、气质清逸沉稳，立在殿中不卑不亢、从容淡然，无半分内侍的卑微谄媚，眉眼干净、神色端正，纵然面对帝王与金枝玉叶，依旧进退有度、风骨卓然。
再联想到前段时间慈宁宫雷霆清剿、一夜肃清数十年深宫隐患的传闻，知晓这位年轻近臣智谋过人、手段雷霆，瞬间勾起了建宁公主浓厚的好奇心。
江哲见公主驾临，心中平静无波，熟读原著的他知道，建宁公主很不好应付。
所以，对这位娇纵任性、贪玩任性的满清公主，他并无半分兴趣，既不想攀附、也不愿结交，只觉其娇纵无事、徒增烦扰。
但对方终究是皇室金枝、圣上亲妹、身份尊贵，礼数上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他当即收敛心神，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有度、分寸恰当：“奴才见过公主，公主金安。”
行礼姿态标准端正，语气恭敬却不谄媚，礼数周全、恰到好处，无半分刻意讨好的卑微，也无半分怠慢失礼的疏漏。
但是命运的齿轮岂是说挣脱就能挣脱的。
建宁闻言，眨着灵动的眼眸上下打量着江哲，往日里旁人见她皆是惶恐拘谨、极力讨好，唯独江哲这般沉稳从容，反倒让她心生好感，笑意盈盈道：“免礼吧，听闻你前段时间帮皇兄解决了慈宁宫的大麻烦，倒是个能干的。”
江哲垂手答道：“皆是圣上英明决断，奴才只是奉旨办事、略尽绵力而已，不敢居功。”
谦逊低调、不骄不躁，愈发让建宁心生好感。
她素来厌烦那些贪功冒进、谄媚功利之人，江哲这般沉稳谦逊、气度不凡的模样，在她眼中格外顺眼。
一旁的康熙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笑意，却并未多言，只是挥挥手让江哲起身，随口让其退下值守。
自此之后，麻烦便接踵而至。
建宁公主本就贪玩好动、深宫寂寥，平日里无事可做，如今盯上了沉稳靠谱、气度不凡的江哲，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在她看来，宫中之人要么是趋炎附势的庸碌之辈，要么是拘谨刻板的老臣，唯独江哲年轻沉稳、聪慧能干、做事利落，还格外懂规矩、不刻板，远比旁人有趣得多。
于是往后几日，建宁公主日日借着探望康熙、入宫闲逛的由头，四处找寻江哲。
今日闲来无事，便喊江哲替她寻些宫外新奇玩意儿；明日宫中烦闷，便拉着江哲陪她逛御花园、解闷闲谈。
偶尔首饰遗失、宫人伺候不周、想要新奇吃食，甚至是看书无趣、下棋无人，都要一一传唤江哲前来伺候打点。
桩桩件件，尽是琐碎无聊的小事，却件件缠身、耗费时间，江哲心中苦不堪言。
他眼下正是蛰伏布局、深耕情报网、打磨心腹势力的关键时期，每一分闲暇时间，都该用来梳理情报、考察手下、谋划后续布局。
可如今大半时间都被建宁公主无端占用，私下沉思布局、打磨势力的时间被极度压缩，原本有条不紊的蛰伏节奏，彻底被打乱。
他数次想要委婉推脱，奈何对方是圣上亲妹、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根本推脱不得。
若是稍有怠慢，便会被冠上不敬公主、恃宠骄纵的罪名，轻则失了圣心，重则惹上无端祸事，得不偿失。
康熙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心知自家妹妹娇纵任性、缠人好动，也知晓江哲被无端纠缠、分身乏术。
但他从未出言制止、从未开口解围。
在康熙眼中，江哲太过沉稳克制、心性深沉、凡事藏于心底，仿佛毫无破绽，这般臣子太过难得，也太过让人忌惮。
让妹妹这般随性纠缠、消耗其精力，反倒能磨一磨他的深沉心性，让其多几分常人的烟火气，少几分深不可测的城府，同时也能借此观察江哲的耐心与心性，看其是否能始终守礼自持、不骄不躁。
故而康熙全程冷眼旁观、默然不语，任由事态发展。
圣心默许、公主纠缠，江哲无可奈何，只能被迫妥协。
为了不惹皇室不快、不触帝王忌讳，他只能压下自身布局事宜，分出大量心思周旋应付建宁公主。
他摸透了建宁娇俏任性、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不再刻意推脱回避，转而主动迎合、耐心周旋。公主无聊，他便陪着游园闲谈、温言应答。
公主好奇，他便拣些宫外新奇趣事、市井风物娓娓道来。
公主贪玩，他便适度陪其嬉戏、巧妙逗趣，分寸拿捏得当，既不过于亲近失了臣子本分，又不太过冷淡惹得公主不悦。
这般刻意周旋，极为耗费心神，也让江哲彻底无暇顾及宫外的人情应酬。
往日里时常与他交好、想要拉拢攀附的康亲王杰书、大学士索额图，数次派人递帖，邀约他出宫赴宴、品茶闲谈、私下小聚，尽数被江哲婉言推却。
御前侍卫副统领多隆素来与他交好，数次备好酒宴想要酬谢结交，也屡屡被他以宫中值守、事务繁忙为由推辞。
一众权贵朝臣皆是一头雾水，无人知晓如今圣眷滔天的江哲，竟被一位公主缠得分身乏术、身不由己。
不少人甚至暗自揣测，江哲是否有意避嫌、不愿与朝臣过从甚密，愈发敬佩其谨守本分、不结党羽的品性。
唯有江哲自己心中清楚，所谓的避嫌守礼，不过是无可奈何的被动之举。
他看似日日伴君、备受恩宠、风光无限，实则深陷深宫桎梏，被无端琐事缠身，自身的暗中布局屡屡受阻，进度大幅放缓。
白日里，他需侍立御前、听候圣命、应对公主纠缠，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周旋人情、应付琐事；唯有深夜万籁俱寂、宫人安睡、公主无从纠缠之时，他才能挤出寥寥片刻闲暇，悄然梳理情报、考察小李子的差事进度、规整自己的底层势力布局。
连练功的时间都被大大压缩，进展十分缓慢。
夜深人静，江哲独坐居所，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眸心深处掠过一丝无奈与沉凝。
深宫之路，从来都一帆风顺。
看似繁花似锦、圣眷加身，实则步步桎梏、处处牵绊。
皇权的信任是利刃，也是枷锁；皇室的亲近是机缘，也是纠缠。
建宁公主的无端纠缠，看似是琐碎烦扰，实则也是一种深宫历练。
既能磨其心性、稳其分寸，也能让他在蛰伏期彻底避开朝堂党争，低调蛰伏、暗中蓄力。
虽暂时压缩了布局进度、打乱了蛰伏节奏，却也让他愈发低调无害，彻底麻痹康熙与一众朝臣的戒备之心。
江哲缓缓收敛心绪，眼底的无奈尽数褪去，只剩沉稳冷静。
烦扰虽多，却亦是机遇。
好在康熙体量他，没有让他时刻守在旁边，安排了另一位太监随身伺候，大大减轻了他的工作量，要不然就是生产队的核动力驴也经不起这个霍霍。
（女人有时候是真烦，真要缠着一个人，得把人搞崩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