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子夜转账
晚上八点十七分,瑞科集团总部大楼。
公共办公区域灯光大片熄灭,电梯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起落一次。大部分岗位员工已经下班离开,只有少数几处办公室还维持照明。周瑞安的办公室窗户透出灯光,走廊安保巡逻脚步由远及近,再慢慢走远。
办公室桌面上摊开两台手机,一台工作机,一台用来对接壳公司操盘人的加密专用设备。
特助留在门外的接待沙发待命,没有推门进去打扰。周瑞安指尖在加密设备屏幕上滑动,核对一遍今晚整套转账的执行清单。
清单上罗列七家壳公司主体,每家分出两至三笔项目回款,单笔金额控制在四百五十万到四百七十万区间,全部流向鼎信、恒创对公账户。交易名目统一填写前期履约退款、项目回款。每一笔的收款人账号、开户行、转账时间点,全部预先确认完毕。
他拿起桌上座机,拨通壳公司操盘人的加密语音线路。
“全部材料核对完没有。”
电话听筒里面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七家主体账户余额全部到位,操作脚本已经调试完毕,二十一点整准时触发分批转账。每一笔间隔九十秒,避免短时间大批量资金流动触发银行的反洗钱风控预警。转账回执全部本地留存,操作结束之后把回执打包加密回传。”
“日志处理记住。”周瑞安说道,“不要直接删除操作记录,执行覆写覆盖。删除动作会在系统底层留下删除标记,后期技术排查能够还原。覆写之后,普通运维手段看不到痕迹。”
“清楚。”
“资金打进两家子公司对公账户之后,不要做任何多余操作,立刻切断会话链路。后续拆分,交给鼎信、恒创内部财务人员接手,壳公司这边不要参与下一环节。”周瑞安继续交代,“你们只负责回转这一步,不要触碰私人卡转账,减少你们这边的牵连痕迹。”
“明白。”
通话结束,周瑞安挂断线路,把加密设备屏幕锁屏,倒扣在桌面。
他走到落地窗边,隔着玻璃看向城市夜景。鼎信、恒创的窟窿,今晚只能填上一部分。即便全部操作不出纰漏,也只是拖延时间,不是彻底解决。银行那边三到五个工作日就会吐出完整流水,留给自己的缓冲窗口十分有限。
同一时间,陈氏科技风控隔间。
墙上挂钟指针慢慢挪向八点半。
肖宇、老韩、小周三人都没有离岗,桌上摆着瓶装水和简单外卖。隔间内部保持低噪音,只有服务器风扇持续的嗡鸣。
屏幕主窗口固定监控rc‑stat‑backend心跳报文,三十秒一次的心跳标识持续刷新,全部为绿色。进程依旧驻留在瑞科财务服务器内存,没有异常中断告警。
小周把接收告警弹窗的灵敏度再次调高一级。只要有任意一条满足规则的数据包从瑞科侧分片传出,本地会同时弹出声光提醒,简报自动同步推送到苏曼、陈默的加密账号。
“心跳正常,不代表一切安全。”肖宇鼠标点开进程状态监控日志,“心跳包是独立模块,就算抓取回传逻辑被破坏,心跳模块依旧可以独立运行。我们没有办法隔着网络确认数据捕获模块是否完好。”
老韩点开一份备忘录。
“按照线人给到的消息,二十一点壳公司那边启动转账。这批资金走壳到子公司对公通道,不走集团财务主库。rc‑stat‑backend不会产生任何反应。我们这边今晚很大概率收不到新的交易数据包。”
“线人能不能拿到壳公司今晚转账的回执截图?”小周问道。
“拿不到。”老韩摇头,“操盘人那边通讯链路做了多层隔离,内部人员接触不到操作终端。线人只能确认操作会在今晚执行,拿不到原始回执、流水截图这类一手材料。所有今晚的交易凭证,只存在壳公司服务器、鼎信恒创财务系统、银行三方。”
陈默坐在一旁,手指来回滚动屏幕上的预案文档。
“现在我们只能被动等待。今晚整件事,我们只能做到知情,没有技术手段截取交易包。现在有两件事我们可以落实。第一,继续盯死探针心跳,保证它能撑到明天白天;第二,同步提醒秦雪,明天内审现场重点盯两家子公司对公账户的新增到账流水。纸质账套可以改,银行到账时间戳改不掉。”
他点开加密聊天窗口,编辑消息发送给秦雪。内容不提及rc‑stat‑backend的存在,只转述情报线索,告知今晚子夜前后,鼎信、恒创对公账户会有多笔名目为项目回款的资金入账,提醒明天内审小组重点核对对应银行回单,不要只看子公司内部修改过后的账面记录。
消息发送完成,窗口显示已读。
市一院内科病房。
病房灯光调至柔和档位。监护仪持续输出滴滴的低频声响。
林泽半躺靠在床头,已经不再进食。医生的医嘱摆在床头柜,明确禁止长时间接收复杂信息。苏曼手机拿在手上,只看陈默刚刚推送过来的简短文字简报,不转发流水、日志截图进入病房。
“二十一点,壳公司开始往鼎信、恒创打回款。”苏曼压低声音,“这批交易绕开集团主库,探针捕获不到。陈默已经知会秦雪,明天内审重点核对银行回单,不能只采信子公司修改完成的电子账套。”
林泽听完,眼皮微微合上,过片刻才开口说话,语速很慢。
“资金进入子公司对公户只是中转。真正的风险痕迹,出现在之后拆分拨付到数十张自然人银行卡的环节。那一步做完,账外窟窿才算是临时填上。”
“那一步同样发生在子公司财务系统。”苏曼说道,“我们没有部署探针,拿不到企业内部审批流程记录。”
“银行流水可以看到资金走向,但是缺少是谁发起、谁审批的企业内部证据。”林泽说道,“秦雪安排的内审小组,明天现场拿不到银行完整流水。银行那边要等最少三个工作日。这中间存在时间差。”
监护仪上面心率数字小幅往上跳动,短暂的信息梳理,又带来头部的胀痛。林泽停顿一阵,才继续往下说。
“周瑞安这边有两个选项。第一,子公司拆分付款全部今晚子夜做完,连夜抹平缺口痕迹;第二,拆分动作不完全做完,留一部分放到明天白天上班时段操作,借着正常业务掩护。”
“哪一种可能性更大。”苏曼问。
“两种都有可能。”林泽说道,“如果他足够谨慎,会全部放在夜间低峰操作,避开白天内审人员盯着的工作窗口。但夜间大批量向数十个私卡转账,很容易触发银行反洗钱风控,交易有可能被拦截挂起。一旦被拦截,整盘补救动作就会暴露。”
苏曼把这一层风险记在心里。
“要是银行拦截这批私卡转账,会发生什么。”
“资金退回鼎信、恒创对公账户。今晚全部补救直接失效。周瑞安就得重新想别的办法填窟窿。”林泽说完,把脑袋偏向枕头一侧,“我脑子发胀,先不说了。”
苏曼把手机锁屏,放到床头柜,不再继续交谈。
晚上八点五十分,鼎信子公司办公区。
整层大楼绝大部分区域漆黑,只有财务办公室几盏照明灯亮着。两名财务主管留守工位,电脑屏幕亮着,面前摊开打印出来的转账执行清单。
其中一人手机收到集团特助发来的加密短消息。消息写明,等待壳公司多笔项目回款陆续到账之后,立刻启动二次拆分,向名单内数十个自然人银行卡拨付资金。操作完成之后,同步修改本地电子账套,把全部回款与拆分付款匹配到三份已经终止的旧项目档案。
财务主管把消息看完,删除聊天记录,把纸质清单压在键盘底下。
“二十一点等回款到账。”他对着身边另一名留守财务开口,“全部走完估计要到凌晨一点多。做完我们再走。”
另一名财务点开内部账套系统,提前调出三份早年终止项目的档案页面。项目立项时间两年前,中途终止,遗留部分未结清往来款项,刚好可以拿来承接今晚这批资金流水。
“账套修改我这边已经提前做好模板,资金流水号填进去就完成匹配。明天白天内审过来查阅,账面看上去全部说得通。”
两人坐在电脑前,盯着对公账户网银页面,等待一笔笔回款入账通知。
晚上九点整。
瑞科外部,七家壳公司的操作脚本准时触发。
第一笔四百六十一万,从壳公司对公账户转出,收款方鼎信科技有限公司,备注:前期履约项目退款。
九十秒之后,第二笔四百六十七万转出,流向恒创。
之后每隔九十秒,就会有一笔资金发起对外转账。
壳公司操盘人的操作终端,屏幕滚动输出一条条转账回执编号。系统后台同步启动覆写指令,把原始操作日志做数据覆盖。没有直接删除文件,用无意义的冗余数据,一层一层覆写原有记录。
一条条转账指令穿过银行清算网络,分批朝着鼎信、恒创的对公账户推进。
陈氏科技风控隔间,所有监控曲线依旧平铺在底部。rc‑stat‑backend没有产生任何数据包回传。没有红色告警弹窗弹出。
“时间到了。”小周盯着屏幕,“线人给到的时间点,壳公司已经启动转账。我们这边完全没有反应,和预判一致,交易不走集团主库。”
肖宇不停刷新探针心跳状态,绿色标识依旧三十秒一次稳定跳动。
“探针还活着,但抓不到今晚这一批交易。”肖宇说道,“现在只能寄希望银行流水,还有明天内审现场能不能发现蛛丝马迹。”
老韩切换界面,打开秦雪刚刚反馈回来的消息。秦雪已经通知明天进驻鼎信、恒创的内审现场负责人,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导出两家子公司对公账户最新的银行网银回单,重点核对二十一点之后新增的多笔项目回款,不要直接采信子公司导出的内部账套报表。
“秦雪这边已经安排到位。”老韩说道,“但网银回单只能看到壳公司打过来的回款。看不到回款之后,子公司再拆分打向私人卡的记录。那部分记录,网银简易版回单不会展示完整,必须等银行出具正式的历史交易流水文件。”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
一笔又一笔资金陆续抵达鼎信、恒创对公账户。网银页面弹出一笔笔到账提醒。
鼎信留守的财务主管,盯着屏幕上面连续跳出来的到账通知,在纸质清单上面一笔一笔打勾标记。
“七家壳公司,一共十三笔回款,全部到账。”他核对完总金额,转头对身旁同事开口,“现在启动拆分拨付。”
鼠标点击,打开一份隐藏加密表格,表格里面密密麻麻罗列数十张自然人银行卡卡号、姓名、对应拨付金额。每一笔金额做过打散处理,没有统一固定数额,高低错落,规避批量转账的风控特征。
手指敲击键盘,开始批量录入付款指令。
一笔笔资金,从鼎信、恒创对公账户,开始流向分散各地的私人银行卡。
同一时刻,瑞科集团周瑞安办公室。
加密手机收到壳操盘人发来的简短回执:全部转出,日志已处理。
周瑞安看完这条消息,把页面关掉。他没有继续盯着手机,起身走到茶水间接一杯温水。他认定整套操作隔绝在集团财务主库之外,rc‑stat‑backend再厉害,也触碰不到子公司端口。七百二十万那笔意外已经了结,今晚补救动作,不会留下集团侧痕迹。
他心里唯一悬着两件事。第一件,子夜这一批拆分私卡转账,不要触发银行反洗钱拦截。第二件,后天上午九点,安全部深度巡检,把rc‑stat‑backend彻底清理干净。
晚上十点二十二分。
陈氏科技风控隔间,依旧没有新数据包回传。
陈默接到秦雪的又一条加密消息。秦雪安插在鼎信现场外围的人员,传回零星情报:鼎信财务办公室深夜灯火通明,外网网银端口持续有大量对外访问记录,推测子公司正在执行二次拆分付款。但是外围人员无法进入财务办公室内部,拿不到转账截图,看不到收款对象到底是哪些账户。
“只能确认他们在操作转账,拿不到交易内容。”陈默把消息念给肖宇、老韩、小周听。
“外围观察情报只能做佐证,不能当做证据。”老韩说道,“就算我们百分百确定他们在拆分资金,没有原始回执、没有银行流水,什么都做实不了。”
肖宇调出rc‑stat‑backend的心跳历史曲线,从部署到现在,心跳报文没有出现一次中断。
“进程到现在还存活。但留给它的时间,只剩不到十一个小时。明天上午九点安全部巡检正式启动。”
小周做了最后一轮模拟篡改测试。模拟安全部工程师对进程内存做注入修改。脚本完整性校验机制触发,模拟条件下,程序直接触发自毁逻辑,内存里尚未送出的缓存交易数据包全部清空。
“一旦触发自毁,已经传出来的七百二十万数据包,因为提前分片送出,不受影响。之后还没来得及捕获的全部直接消失。”小周关掉模拟窗口,“最坏局面,明天巡检过后,我们手上就只有那一笔七百二十万的碎片。”
病房。
苏曼手机收到陈默转发的外围情报简报。她只提炼关键信息讲给林泽。
“壳公司回款全部进入鼎信、恒创对公户。子公司留守财务正在深夜执行拆分,大量对外访问网银。拿不到具体收款账户名单。”
林泽听完,沉默许久。监护仪的数值持续平稳,只是他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持续接收情报信息,身体的神经应激反应在加重。
“现在只能祈祷两件事。”林泽低声开口,“第一,子夜这批私卡转账不要被银行风控拦截;第二,后天巡检之前,不要再发生必须动用集团主库的大额交易。前者是周瑞安要赌的,后者,是我们要赌的。”
苏曼伸手拿过纸巾,擦去林泽额头的汗。
“要是银行拦截了,这批钱退回对公账户,今晚的补救全部作废。周瑞安又会被逼着找别的渠道填窟窿,有可能会再次冒险动用集团特殊通道。到时候探针就有机会抓到新证据。”
“是。”林泽点头,“但那是赌运气。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对手操作失误触发银行风控。”
说完这句话,林泽闭上眼睛,不再接收信息。苏曼把手机调至静音,放到远离病床的床头柜另一端。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鼎信子公司财务办公室。
数十笔流向自然人银行卡的拆分转账,绝大部分已经提交银行清算。中间有三笔,被银行风控系统临时挂起,进入人工复核队列,没有实时到账。
留守的财务主管盯着网银页面上三条挂起提示,指尖敲了敲桌面。
“三笔被风控拦截,进入复核。”
另一名财务凑过来查看页面。
“金额不大,为什么会拦。”
“收款卡分布地域太散,短时间对公批量打向大量私人卡,触发反洗钱模型。”主管说道,“现在没有办法人工干预复核。只能等待银行工作日人工审核。这三笔暂时出不去。”
他在纸质清单上面把三笔标记出来。
“其余全部提交成功。被拦截的三笔,明天上班之后再找理由重新拆分,换另外几张备用私人卡重新拨付。今晚到此为止,我们修改账套记录。”
两人开始操作本地电子账套系统,把今晚十三笔壳公司回款,以及已经成功转出的几十笔私人卡付款,一一匹配进两份两年前终止的旧项目档案。项目备注栏手动补写往来退款、尾款结清之类的文字。
子公司本地账套内部,账面数字、项目备注、流水编号,全部修改完毕。从这套本地系统看,所有资金进出,都对应历史遗留项目往来。
但他们没有权限改动银行后台的真实时间戳、收款对手信息。银行留存的原始记录,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做完账套修改,两名财务关闭业务系统,关闭电脑,关灯离开财务办公室。大楼楼道灯光自动进入节能模式,大片区域陷入黑暗。
零点零七分。
周瑞安办公室,特助收到鼎信留守财务私下发来的消息。写明绝大部分拆分转账执行完毕,三笔交易被银行风控挂起,待工作日重新处理;本地账套已经完成修改匹配。
特助拿着手机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门。
“周总,鼎信那边反馈,今晚整套操作大体完成,三笔被银行风控拦截,其余走完。账套已经处理。”
办公室门内传出周瑞安的声音。
“知道了。你们回去休息。明天盯紧内审现场,盯好那三笔被拦截的款项。”
“明白。”
走廊脚步声远去。周瑞安办公室灯光依旧亮着。他点开浏览器,再一次回看安全部提交的巡检方案预览文档。明天九点,全服务器深度逆向审计。
陈氏科技风控隔间。
墙上时钟跨过零点。
rc‑stat‑backend心跳依旧三十秒一次稳定刷新。接收面板一片平静,没有新交易数据包。
老韩把七百二十万证据的三份离线介质状态再核对一遍。三份保险柜状态正常,介质读写校验完好。
“现在,就等天亮。”老韩说道,“明天九点,就是探针的生死节点。”
肖宇看向窗外,城市深夜的灯火零星错落。
“今晚周瑞安的补救动作,我们全程知情,但是拿不到一手交易包。所有完整证据,全部攥在银行手里。”
小周刷新一遍告警系统,声光告警功能处于待命状态。
“除非接下来八小时之内,瑞科集团主库再出现命中两条筛选规则的交易,否则我们不会再有新收获。”
陈默靠在椅背上。
“概率很低。周瑞安刚刚冒完风险做完今晚整套补救,没有理由再主动从集团主库往外做大额支出。除非又冒出像汇达那样的外部催命窟窿。”
隔间里面陷入短暂安静,只剩下服务器风扇持续嗡鸣。
病房,监护仪滴滴作响。林泽已经陷入浅睡眠。苏曼坐在陪护椅上,手机保持静音,屏幕隔一段时间自动亮起,是陈氏科技风控隔间同步过来的状态简报,只有一行简短文字:探针心跳正常,无新捕获数据包。
窗外夜色沉沉。
子夜转账尘埃落定,但三笔被银行风控拦截的款项,成为一处没有被抹平的缺口。
潜伏在瑞科服务器内部的rc‑stat‑backend进程,还在默默运行。距离安全部深度巡检启动,仅剩不到九个小时。
七百二十万证据碎片牢牢封存,而子夜发生的整套资金闭环,只能寄望于几天后银行返回的流水文件,才能完成证据补全。
没有人说得准,天亮之后,等待所有人的会是什么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