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把那根金丝举在灯下,转了半圈。金丝细过头发,影子投在白大褂上,歪歪扭扭。没人说话。离心机嗡嗡转,示波器绿线跳,柴油机在院子里突突。
戴眼镜的女专家先动。她叫孙皓,中科院物理所来的,三十四岁,短发,镜片厚得像瓶底。她伸手,李超把镊子递过去。孙皓接住,金丝在镊尖上颤了一下,像活物。她凑近看,鼻尖离金丝不到两寸,呼吸吹上去,金丝没动。她换了角度,侧面,金丝还是没动。
“密度不对。”孙皓说。声音低,像自言自语。“这么细的丝,不可能自己站住。”
她把镊子夹稳,移到操作台。台面上已经摆了一排培养皿。孙皓把金丝搁在第一个皿里,拿起滴管,挤了一滴灵泉水。水珠落在金丝上,没渗,没散,圆滚滚地贴着丝面,表面张力大得离谱。孙皓皱眉,又挤一滴。第二滴滚过去,撞上第一滴,合了,变成一个更大的水珠,还是没散。金丝在水珠里,看得清清楚楚,没溶,没变色,连位置都没移。
“拿光谱仪。”孙皓说。
旁边一个男的,瘦高个,推过来一台银灰色的箱子。打开,里面是光谱探头,光纤线盘成圈。孙皓把培养皿放探头下面,调焦,拧旋钮。屏幕上跳出一条曲线。她盯了三秒,拧了拧另一个旋钮。曲线没变。
“空白。”瘦高个说。
“不可能。”孙皓把灵泉水滴在探头镜片上。直接滴,没稀释。屏幕还是空白。从头到尾,一条平线,像死人的心电图。
孙皓把探头拿开,用纸巾擦镜片。擦完,又滴了一滴。屏幕空白。
“换质谱。”
质谱仪是便携式的,方箱子,有根管子伸出来。孙皓把水珠吸进毛细管,推进去。机器嗡了一声,屏幕上跳数字。分子量,碎片峰,一个没有。孙皓盯着屏幕,手指敲键盘,敲了三下,删了数据,重来。还是零。从头到尾,零。
“这东西不上机。”瘦高个说。
孙皓没理他。她转身,从操作台下面搬出电子显微镜。便携式的,分辨率不高,但够用。她把金丝从水珠里捞出来,镊子夹着,搁在载物台上。抽真空,调焦距。屏幕亮了,灰白的噪点。孙皓拧旋钮,噪点变密,变细。金丝表面出现了,光滑,没有纹理,没有晶格,没有原子排列。放大到极限,还是光滑。
“表面能这么平?”瘦高个凑过来。
“金刚石也没这么平。”孙皓说。
她换了块样本。变异岩石,拳头大,嵌着蓝点。孙皓拿锤子敲下一小块,指甲盖大。放显微镜下。蓝点在屏幕上放大,圆,规整,半透明。孙皓调焦,想看清内部结构。拧了一圈,蓝点内部还是蓝的。再拧,还是蓝的。放大到电子束打上去都散焦了,蓝点内部依然一片均匀。没有气泡,没有裂纹,没有结晶。
“像果冻。”瘦高个说。
“果冻有结构。”孙皓说。她把样本退出来,换了红砖的断面。暗金色丝状物,盘在砖芯里。孙皓拿刀片刮了一点粉末,放显微镜下。粉末是暗金色的,颗粒细,圆,大小几乎一致。孙皓挑了一颗,放大,表面光滑得像抛过光。她拧旋钮,再放大。屏幕跳了一下,变成雪花。孙皓拍了下显微镜外壳,雪花没了,回到颗粒表面。还是光滑。
“邪门。”瘦高个说。
孙皓没说话。她回到操作台,把绿豆拿出来了。一袋绿豆,菜市场买的,三块五一斤。孙皓抓了五颗,扔进培养皿。又滴了一滴灵泉水。水珠滚过绿豆,没渗,贴在豆皮上,像水银。孙皓盯着看。绿豆皮皱了,裂了,白根顶出来,弯钩状。根尖扎进水珠里,水珠没小,反而大了,像从豆子里吸了水出来。
“几点了。”孙皓问。
瘦高个看表:“四点二十二。”
“记下。第一颗发芽时间。”
孙皓没眨眼。绿豆根越长越长,弯钩变直,扎向培养皿边缘。第二颗也裂了皮。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五颗绿豆,全发了。根须缠在一起,像一团白线。水珠还在,没干,没渗,贴在豆皮上。
“四点三十七。”瘦高个说。
“十五分钟。”孙皓说。
她退了一步,摘下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她拿白大褂下摆擦。擦完,又戴上。盯着培养皿。豆根还在长,碰到了培养皿壁,弯了,贴着壁继续长。
李超站在门口,没进去。烟抽到一半,灭在鞋底。他看王建国,王建国在看孙皓。孙皓蹲在培养皿前面,胳膊肘撑着膝盖,镜片反着绿光。示波器还在跳,离心机还在转,柴油机还在突突。
“孙博士。”王建国说。
孙皓没应。她站起来,走到光谱仪前面,又滴了一滴灵泉水。屏幕空白。她换了个探头,波长调到紫外。空白。调到红外。空白。调到可见光全波段。空白。
“所有频段都没吸收?”瘦高个问。
“没有任何吸收,也没有任何发射。”孙皓说。“这东西不跟电磁波发生任何作用。但它滴在豆子上,豆子发芽了。十五分钟。正常绿豆发芽要二十四小时。”
她把眼镜摘下来,又擦。手指头搓着眼角,眼白红了。红血丝从外眼角爬到虹膜,像干裂的河床。她看着李超。
“你从哪弄的。”
“柳河。地下水。”
“地下水不可能这样。”
“所以叫灵泉。”
孙皓把眼镜戴上。镜腿有一边是歪的,她没管。走到操作台前,把金丝拿起来,镊子夹着,对着灯。金丝不反光,灯打上去,光像被吸进去了。孙皓转了转镊子,金丝跟着转,影子还在白大褂上,歪歪扭扭。
“这玩意儿不遵守我们的物理规则。”孙皓说。声音哑了,像砂纸磨铁。“电磁相互作用、强相互作用、弱相互作用,全试过了。没用。它不跟光子作用,不跟电子作用,不跟任何已知粒子作用。但它能让豆子发芽。十五分钟。”
她把金丝放下。镊子搁在台面上,叮一声。她摘下眼镜,搓着发红的眼睛。
“李超,这玩意儿根本不遵守我们的物理规则。它像是……像是从更高维度漏下来的‘信息’。不是物质,是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