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把笔别进本子封皮，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地点你定。早餐摊不停。前女友的事，我回去打报告。”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尖响，“但有一条，安全。”
李超没接话。弯腰拎保温箱，两人一前一后走。王建国步子沉，鞋跟磕地。李超跟在后头，左肋的伤被热风一激，又痒起来。
出了铁皮房，雪还在下。王建国站在台阶上点烟，打火机咔了三下才着。
“说吧，哪儿。”
“我老家。”
王建国夹烟的手顿住，烟灰烧出一截，落在大衣前襟，没弹。
“县城。柳河。”李超说，“东街粮管所，废弃的。九三年就空了。”
“粮仓。”
“对。”
“为什么。”
李超把保温箱放台阶上，箱底磕水泥，闷响。他搓了搓右手，指腹上的冻疮蹭过掌心。雪落头发上，化了，水珠沿耳廓往下淌。他舔了下嘴唇，干裂的皮扯着疼。
“接地气。离菜市场近，方便我进货。”
王建国盯着他看。烟在指间烧，烟灰弯了，自己断了。他没笑，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你认真的。”
“面粉，鸡蛋，葱花。粮仓后面就是农贸市场。我三点起来发面，四点出摊，六点卖完。误不了实验。”
王建国把烟屁股扔地上，脚碾灭。他掏手机，翻盖的，按键嘀嘀响了几声。
“柳河县。东街粮管所。”他声音压得低，“明天上午之前，把产权搞清楚。通知国科院，派先遣组，四个。设备清单我发你。”
挂了。手机揣兜。他看李超，帽檐上的雪化了一滴，落在鼻梁上。他没擦。
“粮仓漏不漏雨。”
“漏。”
“电呢。”
“断了。”
“水。”
“井。压水的，铁管子锈了，得换。”
王建国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他点第二根烟，这回没抽，夹在指间，看着它自己烧。
“你他妈真会挑地方。”
“省钱。”
“国家不缺这点钱。”
“省事。”李超把保温箱提起来，胳膊夹紧，“那地方我熟。后墙有洞，小时候钻过。哪条巷子通，闭着眼都能走。”
王建国看了他三秒。烟烧到滤嘴，烫手，他一甩，火星子溅雪地上，滋滋响，灭了。
“行。”
第二天下午，三辆考斯特开进柳河县城。没警车开道，没横幅。头一辆坐人，后两辆塞满箱子，银灰色，铝合金。车过东街菜市场，压过烂菜叶和泥水。卖鱼的从摊子后面抬头看，手里刮鳞刀没停。卖豆腐的推了推眼镜，镜片上一层白雾。
粮管所到了。铁门锈得看不出颜色。墙是红砖，水泥勾缝，五几年建的，下半截返潮，霉斑爬了半人高。院里三排仓房，人字顶，瓦掉了小半。地上杂草冻死了，踩上去咔嚓响。
李超走在前面。保温箱锁在头一辆车后备箱里。他踩过碎瓦，绕过一摊结冰的积水，走到最里面那间仓房。门是木头的，糟了半边，一推就开，铰链响得刺耳。里面暗，光从瓦缝漏下来，一柱一柱，灰尘在光里翻。地面是夯土的，潮，墙根长着白毛。空气里有股陈年粮食的霉味，混着老鼠屎的骚。
他站了一会儿。右手摸墙，从这头走到那头，手掌贴着砖面划过去。走到东墙，停。敲了三下，空心。
“就这儿。”
跟来的四个人穿便服。其中一个女的，短头发，戴眼镜，提个黑箱子。
“承重够吗。”
“够。下面是条老防空洞，五八年挖的。这墙是后加的隔断，不承重。”
女的看了王建国一眼。王建国点头。女的把箱子搁地上，打开，里面是仪器，银色的。她抽出一根金属探杆，贴着墙面扫。
李超退到门口，蹲下，摸烟。红塔山，软壳，压扁了。他抽出一根，捋直，点上。烟飘进光柱里，蓝的。他看着那四个忙。箱子一个一个搬进来，拆开，组装。操作台拼起来，不锈钢面，反着光。示波器亮了，绿线跳。离心机蹲在角落，嗡嗡转。柴油发电机在院子里响，突突突，烟筒冒黑烟，被风压着贴地跑。
王建国站在门口，没进去。大衣领子竖着，手插兜。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李超。
“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
“这么快。”
“急。”
王建国没问急什么。他看着仓房里忙碌的人影，白大褂套在夹克外面，下摆露一截牛仔蓝。有人蹲在地上焊架子，面罩扣着脸，火花四溅。有人对着笔记本电脑敲，眉头拧着。空气里霉味淡了，机油味重了。
“名字。”王建国说。
“什么。”
“项目代号。上面要报。”
李超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九号。”
“九号实验室？”
“对。”
王建国掏出本子记。笔尖划纸，沙沙。写完，抬头看仓房顶上漏下来的光。
“为什么是九。”
李超没答。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把保温箱提出来。箱面上一层灰，他拿袖子擦了擦。拎着往仓房走，经过王建国身边，停了一步。
“因为我爸排第九。”
王建国笔停了。看着李超的后背，白大褂们围过来，聚在操作台前。李超把保温箱搁在不锈钢台面上。台面冰凉，箱底贴上去，凝一层水雾。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李超手按在箱盖上，指头收拢。他扫了一圈。四个人。加上王建国，五个。眼镜片反着光，示波器绿线跳，柴油机突突。仓房外面，菜市场的吆喝声隔着墙传进来，隐隐约约，卖韭菜的，一块五一斤。
他打开保温箱。冷气冒出来，白的，低低地漫过台面。箱里垫着黑绒布，布上放着三样东西。一个密封袋，装着水，浑浊，里面有白丝。一块石头，拳头大，表面坑洼，嵌着蓝点，像冰。一块砖，红砖，断口新，断面里有东西，暗金色，细，丝状，盘在砖芯里，光打上去不反光，像吸进去。
李超把砖拿出来，放在台面上。拿镊子，尖头的，不锈钢，夹住断面里一根金丝，往外抽。丝越抽越长，细过头发，在灯下不亮，影子投在白大褂上，歪歪扭扭。所有人屏着气，离心机嗡嗡转，没人说话。
李超抬头。镊子举着那根丝，金丝末端挂着一点碎砖屑，颤。
“各位专家，这是你们职业生涯里，第一次真正遇见‘神’的指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