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手还举在帽檐边。李超没回礼,保温箱换到左手,右肩一沉,箱里的石头磕在壁上,闷响。
“不用等。”李超说,“我没打算跑。”
王建国放下手。身后十二个人散着,手都垂着,枪没端,位置卡得死。三辆车引擎盖还热,雪落在上面,化一层白汽。李超扫了一眼。他们从冰墙那边过来,比他早。车轮印还在,两道深沟,雪没盖住。他看车胎,宽纹,带钉,不是普通越野胎。胎纹里嵌着冰碴,发蓝,跟冰墙裂隙里的光一个色。
“上车。”
李超上车。暖气大,玻璃起雾。王建国坐副驾,没回头。后座两个黑作战服的,一左一右,把李超夹中间。保温箱搁腿上,右手按着箱盖。左肋的伤在暖气里发痒,硬痂泡软了,黏着里衣。车在雪上走,轮胎碾冰,脆响。没人说话。雨刷刮雪,吱嘎。李超数着路灯杆,五根一断,黑一段。第三断后,车拐进铁门,门柱没字,水泥抹面,裂着。
二十分钟。一排矮房,铁皮顶,雪盖半尺。门是双层,推开通风幕,热风扑面。走廊窄,灯管暖白,墙上绿漆起皮。走到头,一间会议室。门牌手写的,“3号”。字歪,墨迹洇开。
桌子拼接的,合成板,边角磨白。椅子四条腿不一样高,坐上去晃。墙角饮水机亮红灯。桌上托盘,三只杯子,一壶咖啡,黑的,壶底有渣。方糖受潮,黏成一块。烟灰缸倒扣着,底下一圈灰印。桌面刻着字,刀尖划的,浅——“等人”。后头跟个日期,三年前。
“坐。”王建国坐对面,掏本子,封皮卷边。他翻开,捏笔,指头有冻疮。右手小指少一截,断口圆,老伤。李超看见了,没问。
李超把保温箱放地上,脚夹着。杯子推过来,他接了。咖啡烫,苦,没糖。喝一口。胃里热起来。杯壁有指印,没洗,油光。
“冰墙那边,”王建国说,“看见了什么。”
“天。冰。风。”
“有人。”
李超没答。杯沿抵着下唇,热气散开。他舔了舔上唇,干裂的皮翘着。
王建国从本子夹层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黑白,模糊。冰原,人影,立着,身后有光。边角有标尺编号。李超看一眼,推回去。照片角上卷了,沾着咖啡渍,旧的。
“卫星拍的。热源。三个人。会动。你从那边过来,时间对得上。”
“我从科考站那边过来的。”
“科考站没人。监控拍到你了,从冰墙裂缝方向走过去的。从裂缝到科考站,步行两小时七分。你用了三小时四十分。中间那段,你在哪儿。”
李超喝咖啡。苦味压舌根。杯子放下,磕在合成板上,响。王建国没催。笔搁本上,等。
“冰墙另一侧,”李超说,“有超能者。”
王建国笔停了。抬眼看。目光沉,没惊讶。
“我知道。冰墙的异常辐射,热源,光脉冲。我们观测了七个月。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不知道。没表。”
“你的伤。”王建国看李超左肋,隔着衣服,洇出的印子,褐色,硬边,“怎么弄的。”
“撞的。”
王建国没追问。笔尖点纸,一下,两下。
“超能者。什么能力。”
“光。冰里有光,从他们那边透过来。人没见着,光见了。”
“多少人。”
“不知道。”
“能不能沟通。”
“我活着出来了。”
王建国记。笔尖划纸,沙沙的。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抬头。
“你从哪儿进去的。”
“废墟。墙根有裂隙。我扩开的。”
“用什么。”
“手。”
王建国看李超的手。右手摊开,指甲裂三根,指腹冻疮发紫。王建国没追问。翻过一页,笔尖悬着。
“你的样本。”他指保温箱,“带了什么。”
“水。石头。一块砖。”
“能给我看吗。”
“不能。”
王建国没坚持。合上本子,笔夹进封皮。十指交扣搁桌上。断指那截在桌面磕了磕,轻。
“国科院知道你了。信收到了。”
“收到了。”
“我们有个提议。”王建国往前倾,椅子腿翘起又落下,“国家可以给你最顶级的实验设备,科学家,团队。地方你选,条件你开。但研究成果,要共享。”
李超把杯子端起来。咖啡凉了,表面浮油膜。他转杯子,看油膜裂开又合上。壶里还剩半壶,渣沉底。饮水机红灯灭,绿灯亮,咕噜一声。窗外风刮铁皮,哗啦一阵,又静了。隔壁有人咳嗽,闷,隔两道墙。走廊尽头脚步响,两个人,一轻一重,走到隔壁停了。门开,门关。李超侧耳,没听清。
“你们监视我多久了。”
王建国没躲:“你进冰墙那天开始。”
“之前呢。”
“之前不在我手里。”
李超放下杯子。杯底有渣,涩。他盯着王建国。王建国回看他,眼睛不眨。灯管嗡一声,闪了闪。
“我前女友,”李超说,“你们也有人。”
王建国停了两秒。本子合上,手指压着封皮,指甲发白。喉结动了一下。
“撤了。”
“现在说撤。之前呢。”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李超把杯子端起来。咖啡渣在杯底聚成一小撮,黑的,像泥。他一口喝干。杯底磕在桌上,响。
“成交。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实验地点由我定;第二,我的早餐摊不能停;第三……”他顿了顿,“把你们对我前女友的监视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