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靠木桩坐着。左肋钝痛从硬痂浮上来，一跳一跳，像隔棉布用指甲尖戳。锅搁膝上，铁面凉透。灰青锅底焦痕磨得发亮，蹭过裤面，刮下土末。
赵老六拖腿挪过来，犁柄横手里。蹲下摸锅壁，碰碰缩回，裤腿擦灰。
赵老六往北努嘴："墙。"
宽缝从冰墙劈开，断面参差，缝里光点还在呼吸。李超撑锅沿站起。左半边僵，血涌伤处，烫得跳一下。迈出去，靴底踩碎凝浆，嘎嘎响。缝比看着宽得多，两头溜尖中鼓，两丈高，最宽塞半间屋。断面冰层夹黑泥碎石，麦根横长，断茬白生生。
风从缝灌进来。凉不刺骨，贴肤走，带陌生干涩。他抬手试风，掌对缝，风绕手背走，像躲什么。缝深处光点仍在闪，节奏稳稳。他看着光，左肋疼远了，被更沉的东西压住，从脊柱往上升，顶到后脑勺凉凉的。
"老赵。"他退了半步，声带涩，"把能搬动的都喊过来。"
赵老六没多问，犁柄顿地，转身朝南喊。嗓子劈了，像瓦片刮铁。二丫哭声停了，隔一会儿，碎石堆后传来脚步声。
先到的是老周头，攥半截青砖，砖面糊湿泥，缠断麦根。搁砖蹲下，抠断茬，没抬头。
"先把缝堵上。"李超往缝隙比了比，"墙基碎块搬过来，大的垫底，小的填缝，上面盖冻土压实，掺碎石。"
老周头抬头看那道缝，嘴唇抖了抖："能撑多久。"
"不知道。"
之后近两个时辰，废墟里来回走着七八个人。赵老六跛脚在碎冰丘和倒墙根间点石头，点一块抹一道泥印。二丫翻出豁口铁桶，舀灶台边未化尽的凝浆，凉透成半固体，一铲一铲灌石缝。老周头带两个后生挑大块的，四人用木杠抬，号子闷在胸腔里，像远雷贴地皮走。
李超站缝隙正前方。掌心贴断壁最下层冰面，感受深处震感。光点呼吸节奏透过冰层传到掌根，不快不慢，像人隔冰面踱步。他撤手，指节僵了，屈伸两下才缓。
最大那块墙基碎块近千斤，赵老六带人用三根木杠和一堆垫石拱了近两个时辰才推到缝底。推进去的瞬间，碎石和湿泥灌下来填满空隙，冻土一铲一铲拍实。拍到最后，缝隙收窄到不足半尺，断面夹泥碎石，像粗针脚缝合的伤。但缝还在，窄了浅了，渗进来的干涩风量小了，贴着最窄处挤出细细一缕，散了。
老周头铲最后几锹湿泥拍在缝口，手掌按了三遍。站起来，手心粘泥和麦根碎末，裤腿蹭了蹭。
赵老六把木杠靠墙根立好，走到李超旁边，肩并肩看那道被堵了大半的缝。最窄处光点仍在闪，隔着泥碎石和手拍实的冻土，闪得迟了些，钝了些，没停。
"缓兵之计。"赵老六语气平常。
李超嗯了声。左肋钝痛又浮起来，底下有根筋在跳，连到肋骨缝。他曲右臂压住伤处，深褐硬壳底下有软黏的东西渗，贴着里衣慢慢洇。
他转回身。摊桌斜靠木桩，桌面薄冰化了，半块冻豆腐滑到桌角。过去把锅拾起来，袖口擦去尘土，灰青铁色平平整整。锅底那点湿润早干了。
锅扣桌面，面朝南坐下。后背抵木桩断茬，硌着肩胛骨，疼，但撑住没往下滑。小腿前那摊深褐凝壳一截一截裂开，底下裤布泡得发白。
二丫从灶台残垣探出半张脸，眼睛肿着，跑过来蹲旁边，攥半块干豆渣掰成两半，递大的过来。
李超接过去。豆渣硬得像石子，含嘴里慢慢软了，咸的。嚼几口咽下去，嗓子眼被粗渣剌了一下，咳了两声。
二丫把剩下那半塞他手里："我再蒸一块。"跑远了。
李超靠着木桩把两半豆渣都吃了。吃完，筋不再跳，疼变作木木的麻，从肋骨底下往腰侧扩，很慢。他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西边橘灰薄光褪尽，天穹深灰起星。废墟里最后几个搬石头的人歇在碎冰丘上喝水，铁碗碰铁碗，当啷响。那道被堵了大半的缝立在北面，封口的泥石在暮色里发暗，像粗针脚缝在冰面上的疤。
他低头看膝头。灰青铁锅扣在旁边，锅沿沾几粒豆渣碎。意念探进识海，灰白面板还在，【系统休眠】四个字比先前亮了一点点，图标仍灰着。修为栏墨渍边缘洇开一些，仍读不出数字。
他觉得冷。不是战场寒气，是皮肉底下那层东西在退。退到某个界限就停了，像潮水退到最低处，滩涂露出来，泛盐霜。
帐篷透出昏黄光，应急灯罩贴豆渣纸。赵老六掀帘出来，手里攥一叠薄东西，走过来递他。是那六页纸，水泡过又晒干，墨迹化成一团团浅灰。
李超接过，叠方，塞进里兜。
应急灯忽然闪了一下。亮着亮着暗一拍，旋即回亮，光由昏黄转白，白得发青。赵老六回头，刚要往里走，灯又闪第二下。闪完没回亮，白光稳住，青白色。
赵老六跛脚钻进去，拨弄按钮。片刻探出头，表情古怪。
"短波收信机亮了。自亮，没插电。"
李超撑木桩站起。左半边麻劲儿没退，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走进去。
收信机立行军床脚杂物上头，小屏幕泛青白光。屏幕上没有信号波形，只有一行字，小号宋体，排列规整。
李超凑近看。字很清楚，每个比划都没糊。
"李超，你那边发生的事，我们在卫星云图上看到了。回来吧，我认识几个国科院的疯子，他们或许能帮你。"
